那就是要收他做侍妾的意思了。
殷琰抿着唇想,他要怎么拒绝?
道祖的心意,拒了就是不识抬举,可……
殷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小的喊声:“爹爹?”
他转身,见儿子从洞府里又跑了出来。
夜色虽晚,殷远却没能睡着,脑袋里惦记着爹爹和父亲,自己穿了衣服下床,出门时刚好看到父亲和别人离开,留爹爹一个人在原地。
爹爹看起来还是很伤心的样子。
殷远跑过去,拉了拉爹爹的手:“爹爹怎么了?阿父为什么要走?阿父跟爹爹吵架了?”
殷琰摇头,不愿跟儿子说这些,蹲下身来哄儿子:“爹爹没事,阿父他……有事要出去,过两天就回来了。”
殷远不明所以,摸摸爹爹有些泛红的眼:“那我明天不去公孙爷爷那里了,留在这儿陪爹爹。”
“公孙爷爷?”
殷琰微愣了下,还从未听过公孙蔼的事。
殷远自然不知他父亲一直把此事瞒着爹爹,唏哩呼噜倒豆子似的,把此前沈归烬带着他找公孙蔼学丹药的事都说了一遍。
殷琰听完愣了半晌。
想,连这种事沈归烬都瞒着他。
他不知该怎么说,想了半晌,对殷远道:“你明天跟公孙爷爷说一声,说……爹爹想去拜访,好不好?”
*
次日,万药谷。
殷琰踏过无界门,多少有些忐忑地放眼望去,只见呈现在面前跟幽冥山景色截然不同的万药谷山景。
繁花锦簇,灵气充盈,诸多名贵药材像野草一样不要钱地在路边胡乱长着,远山云雾中点缀着精巧的楼阁,云层中有跃动的浮影灵光和穿梭的灵禽……
所谓钟灵毓秀,这四个字第一次有如实质般在殷琰眼前展开。
殷琰看得有些收不回眼,半晌,才注意到殷远拉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头,正一路走一路说话地过来。
殷远小跑着到他跟前,先叫了声“爹爹”,又转过头高兴地向老头介绍说:“这就是我爹爹!”
殷琰得知对方是公孙蔼,忙躬身施晚辈礼:“晚辈殷琰,冒昧到万药谷拜访,见过……”
“欸,”公孙蔼摆摆手,“用不着这么客气,沈小子跟我提过你,阿远的爹爹嘛,我听小徒弟天天讲,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了,哈哈哈!既然到了这儿,也不用客气,来,老夫先给你诊把脉!”
他听小徒弟说过自己爹爹的根底不好,如今一见殷琰,果真是一副神色委顿、不大精神的模样,心底暗骂沈归烬连个夫郎都养不好,这些年修药术也不知修到哪只狗肚子里了。
说着便抓住了殷琰的手,把他往平日里给弟子们看脉问诊的医坊里带。
殷琰一脸茫然,没见过刚来拜访就要抓着人把脉的,但公孙蔼是被称作修真界天下第一药修的人,如此德高望重的前辈对他热络,他不敢不从。
殷远被打发去捣鼓自己的小药炉子。
殷琰看儿子对这里似乎分外熟悉,在公孙蔼跟前也没有一点局促害羞的感觉,小短腿跑来跑去,满脸都是高兴,显然被照顾得非常好。
他心底生出一股近乎难过的艳羡,想,这才是他儿子的前途。
——做名门正派的弟子,有德高望重的师父关心教导着,在钟灵毓秀的仙山灵境里修行,自由自在,不用担忧四周虎视眈眈的危机,也不用为了求一条活路,虚与委蛇地给其他人赔笑脸。
他千辛万苦想给到儿子的东西,连万法道祖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一点儿都比不上。
殷琰抿了抿唇,心底渐渐想清楚了自己应该做的选择。
很快,他被公孙蔼带进医坊,公孙蔼亲自给他沏了杯茶,殷琰受宠若惊,忙亲手接过,要向公孙长老道谢,公孙蔼又摆摆手,让他坐下,随口问:“你身上的长情恨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殷琰一愣,随即想到沈归烬此前拿到的解药,多半是从这位长老手里来的。
他点头,捧着手里的灵茶,有些局促道:“谢前辈关怀,毒早已经解了,那药……晚辈不知是公孙前辈的药,此前没能来给前辈致谢,望前辈恕罪。”
“嗨呀,有什么客气的,沈小子说你出身魔道,还是个魔君,魔君以前我也见过,个个人五人六、张狂得很——你倒不像,生得如此俊俏,还识礼数,我看是给那沈小子捡着便宜了!”
“……”
殷琰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他确不是魔头堆里挣扎出的魔君,幼年一路坎坷,为了求生,正魔两道都待过,做低阶修士那会儿更是四处寻机缘,既要求门路养活自己,又不能让人看轻了,自然要磨炼出一副到哪儿都能撑得住体面的性子。
但他也确实没怎么跟公孙蔼这样有头有脸的正道修士们打过交道,还是有些紧张。
公孙蔼也不多打趣他,让他将手放在把脉的软垫上,探了一会儿。
半晌,道:“根底有阙,但也养回来了不少,日后还是得用药调理,只是当下脉象滞涩,是神思忧虑之状……”
公孙蔼顿了顿,抬头看他,“你有什么心事?”
殷琰沉默,他让儿子带他见公孙蔼,不光是想看看万法道祖对自己儿子的安排,也有些话想问。
应家与沈归烬的婚事,魔道能打听得少,他又不敢亲口去问沈归烬,既然有公孙蔼这条门路,对方还愿见他,看起来又是一副慈眉善目好说话的样子……
殷琰斟酌半晌,才小心开口道:“我……听闻道祖跟应家有婚约。”
公孙蔼一听是这事,当下便了然了。
他此前也问过沈归烬,跟应婉柔的婚约怎么办,沈归烬当时没有解释,只说这婚约有误会,日后自己会去解决。
公孙蔼不爱管旁人私事,对方这样说,他也就不再过问。
跟沈归烬这么多年,公孙蔼多少也知道这小子——从三百多年前,沈归烬身边风流韵事就不绝。
他虽不大能看得过眼,但对方堂堂道祖,娶个三妻四妾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况且沈归烬的品性他还算清楚,韵事虽多,却没真的糟蹋过谁,后来除了应家的婚事,该斩的情缘都干净利落斩断了。
直到冷不丁说自己找了个夫郎,还有了孩子。
公孙蔼先是吓了一跳,又见这人为此纡尊降贵地去给人当了夫君,还陪着夫郎兢兢业业带孩子,也算有担当。
只是沈归烬好像一直瞒着他夫郎,没透露过道祖的身份。
公孙蔼觑觑殷琰,不知这小哥儿怎就突然知晓了,还找到他万药谷来。
他不得不多问两句。
殷琰就把幽冥山遇袭,沈归烬跟着应子真回了万法盟的事跟老头说了。
公孙蔼:“呃……”
这,这他也不明所以啊。
但既然是被应子真押着走的,这婚事显然很难善了。
公孙蔼身为万药谷长老,虽日日修身养性,盟内的些许八卦议论还是听过的,尤其是关于应家的婚事,据说这三百年来,应家也不是没考虑过给应婉柔找别的亲家,但都被这位女长老拒绝,理由就是非嫁沈归烬不可。
若真是这样,公孙蔼想,这婚事怕是真拒不了。
否则应家怎会善罢甘休?
可看看眼前低垂着头,眼圈都有些泛红,像是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小哥儿……
公孙蔼觉得不忍,思来想去,只能宽慰殷琰道:“那……那位应仙子是个好脾气的人,将来就算……咳,她肯定不会苛难你,你还给沈小子生过孩子,他沈归烬怎么也不能把你丢了吧?”
应家有婚约在先,应婉柔正妻的身份自然是动不得的,否则应家能给这修真界的天都给掀咯。
公孙蔼能想到最好的解法,也只有沈归烬跟应家的婚事一如既往,再收眼前这个小哥儿做侍妾。
他看两眼殷琰,也实在没话说,心想,沈归烬这办得什么荒唐事!
而殷琰默不作声咬了咬唇,想,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