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自己也没太想明白,到现在都不知道殷琰那天夜里在恼什么。
因为做狠了?
沈归烬摸摸儿子的脑袋:“可能是爹爹最近累了吧。”
殷远兀自想了一会儿,小脑袋往沈归烬怀里一靠,帮阿父出主意:“那阿父过几天给爹爹做好吃的,让爹爹歇一歇,爹爹喜欢吃大排骨,阿远也喜欢,阿父多给爹爹几块,爹爹就高兴了。”
沈归烬笑起来,觉得儿子这样简简单单的,真是最幸福不过的小孩儿。
他亲亲殷远的额头:“给阿父看看你的小花。”
殷远仰起脸,眼睛一闭,骄傲地说:“我的小花又开了好多!还有小草,小蝴蝶!”
沈归烬分出灵力探进去,殷远心境比以前大了点儿,虽然还是微不足道,但已然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勃勃生机,令人艳羡。
他静悄悄观望,像窥探什么珍宝,却碰也不敢多碰一下。
怕自己早已枯萎的心气污染儿子美丽绚烂的小天地。
半晌,沈归烬将灵力抽回来,揉揉殷远的脑袋,夸道:“阿远把小花养得真好。”
殷远软乎乎抱住他:“阿父也好!等我以后变得很厉害,就去阿父心里,看看阿父养的小花!”
沈归烬哑然,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把儿子抱紧了些。
……
一条信令从外面传来。
沈归烬放下殷远,将信令打开。
殷琰如今对他看得紧,又因为此前殷岚的事,不再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足他跟儿子的住所,凡有人来往,都得用信令通传。
沈归烬看了眼信令落款:敖良。
殷琰身边那个护法?
他跟敖良打过些交道,明面看这是个钻营取巧的人,可修真界中有的是这般出身平凡、资质不高、没什么深厚的机缘,却仍旧想往上爬的人。
为了进境,这些底层修士们不得不左右逢源,将自己打磨成一块圆溜溜的软石头。
此前沈归烬得殷琰宠信,敖良上赶着巴结,到他丹药房讨过好几次丹药,次次给他留一把灵石——丹药根本值不了那么多灵石,明摆着是贿赂。
沈归烬来者不拒,偶尔也会给他留几粒好货,一来二往,两人关系还行。
不知敖良今日来找他干嘛。
沈归烬给儿子找了点事做,自己出去见敖良。
敖良一看到他,便喊:“沈老弟!”
他是结丹高阶,沈归烬明面上才只是筑基,按理该叫他一声前辈,但敖良不管那些,只一味与尊上的心尖人热络。
如今宗内到处传这赘夫受了冷落,可敖良看得分明——沈归在山上半点儿委屈没受,倒是尊上本人,日日冷着脸,这几天来已经莫名其妙对弟子们发了好几通邪火。
到底谁受谁冷落……啧,还真不好说。
过几日是殷琰母亲的忌辰,敖良身为护法,本要负责忌辰当日的布防,可就在今日上午,尊上冷不丁又给他指派了个活计,让他安排祭祀现场人员站位。
现场,呃,人员站位?
敖良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这有啥好站的?
祭祀当天只尊上一人要进那招魂谷祭拜,其他弟子全是打下手,为尊上护法启阵的。
敖良在魔君愣住,头一回琢磨不明白尊上的旨意。
直到殷琰又漫不经心似的补了一句:“本座夫儿今年随着。”
哦!
这……这这这……
敖良懂了!
合着这夫夫两人冷战,尊上自个儿不愿意去说,让他来传话的!
他恍然大悟,忙不迭到了沈归烬这边来!
既是办差,敖良也不绕弯子,跟沈归烬说起忌辰的事。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赘夫的态度。
见对方也没有露出什么拧巴拒绝的表情,敖良稍微放心了些,道:
“我知你近来跟尊上出了些隔阂,山上人传来传去的,都是些落井下石的话,你可别听这些!我跟你说,尊上没有同胞血亲,那殷焦殷岚都跟尊上非一母所生,以往忌辰,都是尊上自己一个人去祭奠的……”
说着从手里化出一张布防图,在上面加了一笔所谓的“人员排布”——一共就三个人,沈归,魔君,小少主。
三人挤作一团。
敖良指着这一团人说:“今年尊上亲口说了,要你跟小少主跟着,到时候你得站在尊上身边,就这样,看见没!”
沈归烬:“……唔。”
虽然觉得这图画得很潦草,人挤得也过于近了……但沈归烬以前也没参加过什么忌辰,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规矩。
想来夫郎的生母忌辰是大事,殷琰要带他和儿子去祭拜,也合情合理。
沈归烬也正愁如何哄夫郎。
他对殷琰过往的事不熟悉,随手从丹药房里取出几枚上好丹药,塞给敖良,打听:
“我以前没听尊上提过他母亲,闻言并非安葬,而是养着一缕残魂,此间情由,敖大哥可否透露些许?也免得我日后说错话,再惹得尊上不快。”
敖良看对方递过来的丹药,眉开眼笑,心想这人真是识趣,这差事自是要给他办圆了!
将丹药往怀里一塞,笑说:
“这事你也就问到我了,我在尊上身边待得时间最久,我跟你说,咱们尊上出身不大好,母亲是个炉鼎,三百年前幽冥山覆灭,他母亲没多久就陨亡了——炉鼎嘛,被人耗干修为进境,本也活不了太长时间……
“可那时尊上那时还小,修为又低,身边没个亲人,孤零零的,很可怜,母亲舍不下儿子,便用了个术法,剖出生魂陪他,如此,轮回也不入,一陪就陪了三百来年!”
沈归烬闻言有些诧异:“剖出生魂,陪了……三百余年?”
敖良:“是啊。你也知道,生魂离体,要忍受无尽的苦楚与煎熬,又没有肉身依托,日渐消陨,如今只剩了一缕残魂,被尊上好生护在招魂谷,此前殷焦……咳,那废君在位的时候,也就这点儿算是做了个人,没有动这缕残魂。”
沈归烬默然片刻,问:“招魂谷我了解过一些,听闻是整个幽冥山阴气最盛的地方,确实方便滋养生魂,可对残魂来说,没有灵力护持,早晚都要消陨,尊上……难道常年舍灵力养着?”
敖良点头:“可不是!这事说起来也让人想不明白,不过尊上嘛,谁又能说什么?”
敖良露出一种不便在背后揣测的表情。
沈归烬微蹙起眉。
生魂离体,殷琰如今是元婴高阶且不说了,此前年幼的时候,想必自己都过得坎坷,灵力本没多少,而生魂若无安处,必要日日汲取灵力……
他跟母亲一方要忍受消磨,另一方要耽误进境,那离体的生魂又无法为人做事,只是一缕魂思而已。
图什么呢?
沈归烬想不明白。
敖良拍拍他,劝道:“你也不用想这些,咱们尊上到底是个重情的人,我听闻那残魂如今也难再养多久,毕竟消磨了这么多年,所以这忌辰一年重过一年,你有心侍奉尊上,可得抓住这机会,回头跟尊上重归旧好……咳,也别忘了哥哥我这般用心撮合啊!”
沈归烬稍微按下心思,跟对方寒暄半晌,把人从药园送了出去。
*
转眼就到了殷琰母亲的忌辰。
如敖良所说,幽冥山上下皆知尊上多年来舍着灵力护养母亲生魂,如今重归君位,个个都想讨好,忌辰筹备得格外隆重。
且与以往不同,今年尊上要带儿子夫婿去祭拜。
沈归烬时隔多日终于又见到了殷琰。
殷琰依旧冷着一张脸,目光冷淡从他身上扫过,也不说话。
沈归烬行过礼,按敖良那张图的排布,默不作声站在殷琰身侧。
殷琰分出眼神瞄瞄他,见这夫君还是一副老实样子,心里稍微熨帖了些。
好在这药修怕他……
殷琰又庆幸,又有些不是滋味地想。
他那天夜里哭完一场,就已经想明白了——沈归既然跟他说什么“本分”,现下也不得不在他身边待着,未来几十年,对方要筹谋着跑路,他又不是死的,自会想方设法摁下沈归的这点儿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