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烬当下又用神识探了探,发现那封印确实还在,且完好无损。
他放下心来。
招魂谷内万千阴灵,其中有三百年前被殷晟残害的,有被此地阴气吸引汇聚的,结界开启的一瞬间,传来万魂啸鸣,顷刻间仿佛幻听,又骤然归于沉寂。
殷远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沈归烬低头,托住儿子小小的脑袋,悄无声息又给了儿子一道化神境灵力护持。
殷琰也低头看看他,缓声安慰:“别怕。”
殷远紧咬嘴唇:“我,我不怕!”
却愈发用力搂紧怀里的小黑猫,险些把猫挤成个猫饼。
小黑猫弱弱:“喵……”
沈归烬忍不住勾起唇角,觉得自己儿子和夫郎一样,都放不下面子。
他摸摸殷远的头,往前看去。
生魂游荡于世间,若无灵力或阴气滋养,很快就会消散,因此,稍有些魂思的残魂,都会自发聚向阴气极盛之地。
多年来,这片谷地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生魂。
按理说这样的地界极易滋养邪祟,可沈归烬放眼望去,只见近百亩幽谷内,浩浩洋洋插满了漫山遍谷的安魂幡,无风自动,几乎填满了整座招魂谷。
生魂得有归处,神魂安歇,便养不出邪崇。
沈归烬不禁看了殷琰一眼。
显然是这位魔君做的。
不知殷琰是为了母亲,还是真为了抚慰这谷内万千无处依存的生魂……可无论发心如何,这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
怎就姓殷?
这样的心性,跟那殷晟真是没有半点相似。
沈归烬这样想着,谷地结界已全然开启。
弟子们阵列在侧,进境稍高的率先进入谷内,例行检阅谷地内的安魂幡,并进行一年一度的修缮补阙。
剩下的弟子为魔君开路。
殷琰生母的安魂幡立于招魂谷腹地,历年只有殷琰一人进入,如今他带了夫君儿子,弟子们丝毫不敢怠慢,隔绝外围阴灵的结界都打了好几重。
殷琰越过众人,带沈归烬和殷远径自入内,前往母亲安魂幡所在处。
七年,他那狼心狗肺的弟弟好险没动过他母亲的残魂,可终究少了灵力护持,他母亲的生魂本已消磨日久,魂思想必都已岌岌可危。
也不知还能存续多久,能不能再认出他……
殷琰这样想着,不禁有些落寞,加快了脚程,顷刻间便已到母亲安魂幡所在处。
招魂谷腹地,空荡无人,只他母亲的安魂幡静静立着。
周围阴气浓郁到近乎渗骨,即便有还阳符护着,那种阴森寒凉的氛围也仿佛要顺着人的毛孔钻进来。
沈归烬弯腰将小脸绷得紧紧的儿子抱进怀里。
然后朝殷琰生母的安魂幡看去。
他微微挑了下眉。
只见那安魂幡不偏不倚,正立在那无人察觉的隐秘封印中心。
倒挺会挑地方。
想来他的小夫郎也看不出这封印,只知这里阴气盛极,自是要给母亲残魂找最得滋养的位置……
不过封印完好,倒也无所谓。
沈归烬见殷琰取了额心血,低头默念咒令,从安魂幡中静静召唤出母亲残魂。
那残魂极淡,俨然已濒临消散,魂体都快看不清楚。
殷琰蹙着眉,念了好几遍咒令,在额心血附着的灵力源源不断给养下,终于使那残魂凝聚成一个美貌妇人的形象。
是殷琰的生母。
这妇人样貌看起来还很年轻,陨落时大抵才不过一两百岁,眉眼跟殷琰极为相似。
沈归烬想到敖良给自己透露过的消息——生前作为炉鼎,受尽摧折,如今又落为残魂,连轮回也不入。
他却没有在这残魂身上感受到一丝怨念。
残魂会向外发散神思,修士们只要不用神识抵御,便能浸润其中。
而残魂本身也不会说话,放开神思,便是与生者沟通的唯一方式。
沈归烬是化神圆满境修士,神识天然抵御生魂邪灵,他怕显出端倪,刻意将神识尽数掩下,平生第一次放任残魂神思入体。
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酸暖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挂念?眷恋?担忧?
说不清楚。
沈归烬此前未曾体会过这样的感情,只觉得这股酸暖如雪水般静静化开,又在心底慢慢铺平,最后化为一种令人安心的慰藉。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殷琰为何宁肯费这么大力,也要保住母亲一缕无用的残魂。
殷远本还有点怕,但当那魂思漫过来,他小小的身体也开始放松,虽然依旧瑟缩在父亲怀里,却忍不住睁大了眼,怯怯又好奇地朝那残魂看着。
残魂意念稀薄,其实未必认得出殷琰以外的人,但能感受到儿子额心血的气息。
沈归烬看到她径自荡到自己儿子身边,殷琰与她对视,既不念祷词,也不说话,像是只为与母亲见一面,感受那股令人眼眶发酸的慰藉,然后任那缕残魂轻飘飘穿过自己的身体。
他伸出手,便跟死去已久的母亲有了拥抱。
残魂寻着儿子额心血的气息,又飘荡到殷远和沈归烬跟前来。
殷远缩了缩头,生魂近前,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沈归烬偏头看儿子,轻轻在殷远耳边说:“别怕,叫祖母。”
殷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此前惴惴不安,怕沈归不肯来祭拜他母亲——若沈归真拒绝,他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发脾气,总不能绑着人跪到他母亲安魂幡前。
况且他虽是魔君,可他母亲只是个炉鼎……寻常人都未肯认炉鼎做亲家。
可他看到自己的夫君在哄儿子小小声叫了句“祖母”后,便也抬头对着那缕残魂恭恭敬敬拜了句:“小婿见过岳母。”
理所当然,毫无抗拒。
殷琰忍不住想,这也是本分么?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体贴周到,尽心尽责,却对他毫无感情。
殷琰落寞地垂下眼眸。
残魂从沈归烬和殷远身旁蹭过,留下一缕化入人心的慰藉,因魂体在安魂幡外待不住,殷琰很快将其又引入幡内。
殷琰转头对沈归烬说:“你带儿子先走,我给母亲的安魂幡勾勒灵纹。”
安魂幡也需要养护,殷琰七年没来看望过母亲,这安魂幡上的灵纹早已黯淡,需要用灵力重新勾勒,否则存不住他母亲如此稀薄的魂魄。
沈归烬点头。
然而刚带着殷远转身,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方才敛着神识,待殷琰生母的残魂重回安魂幡后才将神识放开,顷刻间便察觉到一缕元婴巅峰境的神识潜进了这里。
殷琰才是元婴高阶,捕捉不到这丝神识。
沈归烬回头,发现那神识裹着灵力,凝成了一道极为诡谲的咒法,在他甚至来不及挡的情况下,飞速嵌入了殷琰脚下那个不为人知的封印。
沈归烬脸色巨变,忙喊了一声:“阿琰!”
第44章 血魁
殷琰刚从指尖洇出一点血, 要去描画安魂幡上的灵纹。
这过程不能断,灵纹必得一笔勾勒。
却听他本要离去的夫君忽然叫了他一声:“阿琰!”
殷琰莫名其妙转头,心底只生出一个念头——怎这种时候开窍,又想起叫他阿琰了?
却还未及看向沈归烬,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
有近乎骇人的煞气裹挟着阴气从地底轰然涌出, 殷琰低头一看, 正在他母亲安魂幡的位置,赫然显露出一个诡谲繁复的封印。
这是……
殷琰下意识护住母亲的安魂幡, 又看了眼沈归烬,阴黑色的煞气已开始阻挡他视线。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立刻吼道:“带儿子走!”
沈归烬将殷远护在怀里,因那元婴巅峰境的神识侵入得太快了,且目的极其明确,就是要敲动地底隐匿的封印。
偏选在这个时候……
显然是为殷琰专程设下的局!
封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解开,地底传出一声凄厉到令人齿冷的阴森啸鸣, 土地崩解开裂,从中爬出一个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模样甚是狰狞可怖的人形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