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迟说完,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显然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他哦了一声,蛇里蛇气地傻问:“他们也是蛇吗?”
“不是。”可能是觉得跟一条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天养,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有父母的蛇讲清这些有点困难,时言迟斟酌着用词,说得很慢,“我说过,每个人、每条蛇都不一样,而你是最不同的那个,你有人类的父母。”
“还有人类的老婆。”涂林很快地接了下一句。
时言迟眉眼微弯,笑了起来。
涂林认识时言迟十几年,一直以为他笑的时候偏少,冷漠的时候居多,现在扮演了一条脑袋空空的蛇,才发现那不是他天生的性格,只是对不必要的外人展现出的冷淡外壳。
他嫉妒、不甘心,但又妥协地想——如果这条蛇能让时言迟感到开心,那他一直这样假装,其实也是可以的。
不过也只是没志气了一秒,涂林从不是个消极被动的人。
事到如今他还是想要努力看看,耍心机也好,利用时言迟喜欢的外貌也罢,都要试试看能不能让时言迟喜欢上真正的他。
笑完,时言迟问他:“所以你要看吗?”
“看吧。”
时言迟带他去了影音室,小几上有个很大的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只是扫了一眼,他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成长相簿跟录像带。
这些东西锁在山顶老宅的二层小洋楼里,十几岁父母过世之后,他就没再进去看过,不过里面的内容他还有些印象,绝对不是什么可以拿来跟心仪对象头挨着头一起回顾的光辉历史。
“涂林。”时言迟率先坐下,对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他好想逃。
但他逃不掉。
当着他的面,时言迟打开了编号为1的相簿,首页就是他穿着碎花小裙的照片。
涂林:“……”
第一次后悔装傻扮演这条蠢蛇。
类似的照片并不在少数,涂家家长在给小朋友过度打扮上似乎存在某种执念,每张照片的穿着几乎都不一样,仅仅是玩偶睡衣,都能凑成一本现代山海经。
涂林也从一开始的坐立难安逐渐转为麻木。
得益于这种游离的态度,让他能比较客观地给这些成长相簿做一个判断。
他发现十多本相簿里基本只有他一个人的照片,如果非得算,那么跟他一起长大的梁家乐和许俊文勉强出现过,除此之外再无别人的身影,包括爹地妈咪和阿爷阿嫲。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有些奇怪。
翻完序号为15的最后一本,时言迟问他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他摇摇头:“感觉在看别人的东西。”
这句话没有撒谎,他像是一个旁观者,以看客的姿态浏览着别人的过去,因为脑中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回忆,也无法调取当时当刻的心情。
时言迟抿了抿唇,表情很淡地思考了几秒:“那我们再看看录像。”然后从序号0开始给涂林放录像。
录像的杀伤力不知比静态的照片大多少,看到画面中几个月大的自己在吐口水泡泡,涂林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比承认蠢蛇就是他还要恐怖。
不过代入感也要强很多,还出现了家里长辈的身影和声音。
放到序号为8的生日录像带,涂林的心与内容相悖地静了下来。
他看着大屏,二十年过去,未经修复过录像带画质已经格外模糊,但原本在他记忆中被磨损的过去却逐渐变得清晰,似乎也隐隐感受到了几分当时的情绪。
画面中的小涂林爬上桌子,二十八岁的涂林笑出声。
“我记得那天……呃——”
话没说完,他的脑袋忽然重重震了一下,然后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彩虹色扭曲光带,还伴随着严重的偏头痛和难以压制的恶心反胃。
时言迟察觉不对,把他抱进怀里:“怎么了?”
“好痛……”他费力吞咽了一下,压制住涌上来的恶心,“好难受……”
“我们不看了。”时言迟立刻关了录像。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疼痛仍然在继续,涂林紧闭着眼睛急喘气,刚开始还想靠自己的意志力硬熬,但很快,意识就被磨干,最后直接不堪忍受地昏死过去。
时言迟发现涂林又昏厥后,自己也有些站不稳。
他不该急功近利现在就让涂林看这些,不该因为看到尾巴变成了双腿就开始着急,应该像以前一样慢慢来。他明明做好了要浪费一生的准备。
深呼吸一口稳住情绪,他把涂林抱回卧室,给阿辉打了电话:“阿辉,把珍姨请到别墅来,快。”
-
珍姨是带着东西来的,时言迟扶她到床边,跟她快速了说了遍今天发生的事情。
她摸索着凑近,看到涂林脸色发白、浑身冷汗的模样后吓了一大跳。
“不太对,不太对。”她低声念叨,伸手去摸涂林的骨头。
摸骨术在民间流传已久,人的皮相会变,骨相却生来固定,而骨又是血肉的支撑,摸得骨相基本形、称得骨有几钱重,就能算出一个人的一生。
珍姨快速摸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或许是不太放心,她又拿出了几枚五帝钱,手中一动,抛出了一个卦象来。往常解卦只需要几个呼吸,这次却耗了近十分钟。
“应该早点来看他的。”珍姨收好五帝钱,长叹了一口,“居然这么久了。”
话里的懊恼并不难听出,时言迟觉得自己在失重下坠,扶着旁边的柜子才堪堪站稳:“是……出什么问题了吗?”嗓子干涩,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
珍姨点头:“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的失误,因为过去很久,所以再做就生疏错漏了。现在才发现,涂少爷身上还有别人下的咒。”
“咒?”
“涂少爷每次想起他父母的事情就会晕过去,是不是?”
时言迟点头。
“涂先生和涂太太过世之前的记忆被锁了起来,或者说,是那部分的他被锁了起来。他的咒和我的术相冲,所以借尸还魂的时候,才会出现魂体分离成两部分的意外。现在融合得这么难,也是因为那道咒。”
时言迟想到涂先生和涂太太过世后,涂家对外宣称涂林出国游学了的那半年。
“所以……”
“对。”珍姨显然也猜到了,“应该是老太太他们请人做的。”
“但我不知道请的是谁。”他那个时候还没来涂家,遇见涂林,也已经是之后的事情了。
床上的涂林痛苦地低吟一声,他心脏紧缩,抓住了珍姨的手:“珍姨,你有没有办法?”
珍姨单手结印,抵在涂林的头上,低声念叨了一串后,涂林的表情渐渐平静,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先让他睡个好觉。”珍姨反握住时言迟的手,“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就像你说的一样,不知道是请谁下的,这么多年过去,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没有。”
尽力,又是尽力,上一次听到尽力这样的话还是在涂林的抢救室外。
可此时此刻他除了信任珍姨,没有别的任何办法。
“珍姨。”他躬身,把额头抵在与珍姨交握的手上,“如果没有生命危险,那让他继续这样也可以,我只要他活着就好。如果……如果实在没办法了,就再把我命分给他。”
珍姨呼吸颤抖,手抬了几下,最后轻柔地放在时言迟头发上:“阿迟,阿迟,你说这样的话,让我怎么能不好好帮他啊?”
时言迟知道珍姨会心软,知道这么说有几分利用她对自己的感情胁迫的意思,可他无法保持沉默,因为从始至终,他能拿出来交换的就只有自己的命。
“对不起。”
“你……”珍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才开口,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时言迟拿起手机,发现来电人是守在别墅外的阿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