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如此,才会意外着了他们的道。
思及此,时言迟一哽,心脏漏了几拍。
涂林,涂林还被压在砖瓦下面。
即使经过多年的风雨腐蚀,一整面墙的重量仍然不是血肉之躯可以硬抗的,倒塌时的动能那么大,短时间内所有的废料都砸在了他的身上……祈祷不会受伤简直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味道。
他只希望没有伤及要害,尽管他不在涂林也能够顺利地从废墟里出来。
拜托,拜托。
“T老板。”
“老板。”
时言迟还在想涂林的事,身后就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打招呼,随后是清脆的、皮鞋踩到石板上的声音。
他一顿,闭上眼睛继续装昏迷。
脚步声到他跟前就停下了,几秒后,那人冷声开口。
“把人给我弄醒。”
不多时,一杯凉水就泼到了他的脸上。
他装作才被惊醒,慢慢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愕然和迷茫。
看清眼前人之后,他的表情立刻冷淡下来:“涂淼?”
涂淼今日装扮与从前的休闲很不同。
戗驳领的手工西装,领带有精致的印花暗纹,领夹是4克拉的红宝石,袖扣的钻石也亮眼,头发特意做了造型,脸上还扑了一层很淡的粉提气色。
大概是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些雨,他正捻着手帕细细擦拭,眉头微皱,神情略有不耐烦。
好像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赴了一场平平无奇的短约,会面结束后还要赶去热闹的上流社会宴席。
“怎么会是你?”时言迟装成不知情的模样,“你想做什么?”
涂淼终于肯抬头给他眼神,下巴微抬,神情倨傲:“到了现在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吗?G大的高材生也不过如此。”
学历一直是涂淼的一个痛点。
他不是港湾人,近几年才拿下永居,所以升学走的是大陆的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但成绩实在平平,只勉强考上了个民办的大专,最后还是涂老爷子花了些钱,将他送进了港湾的一所私立学校。
花钱砸进去的跟时言迟、涂林两人凭实力申请上的自然不同。
大概是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所以涂淼才会在这样的时候刻意点出来。
时言迟佯装思考几秒,随后愕然:“你想拿涂家的东西?”
涂淼脸色一变:“什么叫做拿?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做侄孙我做得尽心尽力,交朋友我卑躬屈膝,给涂林当堂哥我也是费尽心机。努力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是我的?不给我一个姓涂的,难道要给你一个姓时的孤儿吗?”
说到孤儿,涂淼表情稍微转晴:“时言迟,时生,阿迟。你知道吗?我对你和对别人总是不同的,所以我才会费心费力只把你一个人请到这里来。”
时言迟给了他一个眼神,没搭话。
“我想着我们都寄人篱下,应该会有很多话题,但是——”涂淼猛地抓住时言迟的头发,“但是你为什么这么不识好歹?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装清高,你不过就是两个老不死抓回来给涂林消遣的玩具而已。
“你怎么能够,怎么能够看不起我!!”
他越说,手越用力,最后生生扯下了时言迟几小撮头发。
可他说再多,时言迟仍旧表情平淡,甚至没有多给一个有情绪的眼神。
涂淼和他对视上,额上青筋暴起,大骂几声。
“不过再怎么样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涂淼气得直喘气,汗水把脸上的粉融了些,变得斑驳又怪异。“我会让你们临死的时候都后悔曾经那样对我的!”
他掏出手帕印了印汗:“当然,不会让你们死得那么简单。”
语罢,他坐到屋内唯一一张沙发上,然后大手一挥,对着那些雇佣兵说:“把那老太婆带到他面前。”
于是原本安静待在角落的珍姨就被拽了起来。
等珍姨被拖到面前,时言迟才终于看清楚她的状况。
很不好,很糟糕。
嘴唇苍白干裂,双眼紧闭,眼角挂着浑浊的分泌物,脸颊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
“这个老太婆你认识对吧?”看到时言迟表情微变,涂淼终于笑起来,“她可是港湾出了名的神婆,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吗。联系她,是不是为了通灵找涂林的遗嘱啊?可惜,我先你一步找到了。”
他变得有些迫不及待:“不过呢,我比你懂做人,知道做事不能做绝,所以给你一个机会。我们现在来玩一个游戏,二选一,在涂家的东西和这个老太婆之间选。当然,你做的每个选择都不会是秘密。”
说到这里,他对着雇佣兵抬了抬下巴。
雇佣兵读懂他的意思,掏出了一台老式DV机,开机之后对准了正中央的时言迟和珍姨。
涂淼笑笑,弹出食指晃了晃:“第一个选择:集团百分之一的股份,还是这个老太婆的一根手指。”
时言迟猛地看向涂淼,暗骂了一声。
这算是什么选择?人命如此轻贱吗?
而且就算他选了,结果会有变吗?不管做了什么选择,最后都会化作涂淼自恋自负的养料吧。
“给你五秒钟的考虑时间。
“五。
“四。
“三……”
“我选珍姨。”时言迟高声打断。
他很不想参入涂淼的游戏。
可他不得不选,因为这是他的姨妈。
涂淼皱了皱眉:“看来是筹码太轻了。”
“那么第二个选择。”他又举起一根手指,“涂家财产的继承权,还是这个老太婆的一双……”
“我选珍姨。”
“你想清楚再回答!”涂淼严厉呵斥他,直接站了起来,“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
时言迟盯着他,还是那个回答:“我选珍姨。”
“艹。”涂淼原地转了几圈,“艹!”
他走过来,猛地抓住时言迟的衣领:“你还在清高什么?跟我炫耀你享受过了,所以现在无所谓了吗?!”
“你真可怜。”事到如今,仍然不愿意相信有人就是把感情看得比利益轻。
时言迟哂笑一声。
可怜二字深深激怒了涂淼,他目眦欲裂,声音抬高到变尖:“那我倒要看看你有多高大上。
“第三个选择:你死,或者这个老太婆死。选,现在就给我选!!!”
“珍姨。”时言迟并没犹豫,“我选珍姨活下去。”
他死又何足惜,唯一遗憾就是不能和涂林白头到老而已。
不知是涂淼的声音太大还是什么,原本昏睡的珍姨忽然有了反应。
她眼睑下的眼珠转动了几下,眼尾流下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涂淼抢过一旁雇佣兵手里的刀,在时言迟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时言迟,你现在再给我回答一遍!”
“几遍都一样。”时言迟不躲闪,不畏惧,“我选珍姨。”
涂淼怔愣在原地,好像还是不敢相信:“你说谎。”
利刃就在颈侧,时言迟却笑了:“涂淼,你说得对,我是很清高。我不愿意理你,是因为我看不起你。
“我看不起你丢下心疼你的父母和家人不管,跑到港湾来之后就再也没回去;我看不起到了港湾就急匆匆地给自己改名,只为能和涂林更像兄弟;我看不起你说着一口蹩脚的掺英白话,转头却贬低自己的家乡话;我看不起你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媚上欺下。
“但我现在觉得你真可怜,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打扮得西装革履。涂淼,到现在还是衣服在穿你,不是你在穿衣服。”
时言迟尾音落下,涂淼就哼哧哼哧地喘起了粗气,眼球微凸,红血丝蔓延。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他不管不顾地高举起刀,然后直直地朝着时言迟的头往下刺,“去死去死去死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