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杀(97)

2026-09-24

  黄淑珍一个也没有。

  她一无所有。

  可她怨不了任何人,因为如今一切都由她一手造成。

  是她贪心不足。

  -

  二十七八岁,黄淑珍认识了自己的第三任男友Alex,未婚先孕。

  Alex知道后安抚她不要着急,承诺他一定会负责,然后第二天就不见了踪迹,电话变成空号,住的地方也连夜搬空。

  她用了十分钟思考,花了十秒钟做下决定。

  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那时她还年轻,行事冲动、趾高气昂,经常做错事情。

  而把阿玲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她少数不多没有后悔过的——在她知道阿玲患有遗传性的罕见病之前。

  排畸、NT、唐筛……任何需要做的检查她都做了,所有的结果都显示正常,然而这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还是落在了她们的身上。

  她的阿玲很乖,生下来就没怎么哭过,吃饱喝足之后,就攥着她的手指自己吐牛奶泡泡玩,泡泡破了便咯咯咯地笑,谁逗都不生气,在谁的怀里都能安稳地睡着。

  阿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咪”,第二句是“妈咪i love you”.

  她感冒发烧时,小小的一个人就踩着凳子给她倒热水、帮她找药,害怕她难受到睡不着,还唱她唱过的摇篮曲给她听。

  可遗传病的发作,迅速地夺走了阿玲的生命力。

  她变得虚弱、多觉、多梦,有时睡着睡着从梦里惊醒,哭喊着说梦里有可怕的怪物要把她抓走。

  港湾所有数得上名号的医院她都去过,国外跟内地也跑了很多躺,却没有收到过任何一个好消息。

  看着女儿稚嫩的脸,想到她才活了短短几年,想到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美景她没见过、那么多美食她没尝过,浓重的不甘就从黄淑珍的心里升起。

  凭什么?

  凭什么天底下这么多人,犯过错的、造过孽的还有很多都好好活着,她乖巧可爱的女儿却要短命。

  走投无路的她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鬼神——她从前是不信这些的。

  说来也巧,她阿嫲从前是有名的神婆。

  那时还有皇帝,传闻阿嫲还给宫中的人算过命,不过后来也因为这个惨死他乡,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大概是这样的原因,她家里人都不信这一套,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任由这些东西断了代。

  虽说没人传承,一些记载了术法的书却还是偶然留了下来。

  她翻出那些书,从最基础的开始,边看边学习,背着父母和妹妹拿自己偷偷实验,偶然在阿玲身上实施见了些成效,她就干脆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工作也辞去,全心全意地在投身在这上面。

  原本以为瞒得很好,可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阿珍啊,你在做什么啊?”阿妈抓起桌上的黄符纸,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纸堆里的阿玲,“这些是什么啊,你告诉我。”

  “我想救阿玲。”黄淑珍说。

  她阿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读过书接受过新教育的,你怎么能信这些东西呢?!再这样锁在屋子里弄神弄鬼,你的女会被你害死的!”

  她听不得死,尤其听不得说阿玲死,当下人就疯了。

  “那我要怎么做?那我要怎么做!我读过书,我读的书能救她吗?我去过那么多医院找了那么多医生,都说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既然他们没办法,那我就自己找办法!”

  阿妈被她嘶吼的声音吓到,怔了好几秒,反应过来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对,阿玲还是先我管着,等你想通之后再来接她。”说着,就想把阿玲给抱走。

  “妈咪,妈咪……”她们的争吵声闹醒了阿玲,她躲开来抱她的手,哭爬向黄淑珍,“妈咪不要哭。”

  黄淑珍把阿玲紧紧抱入怀中,死死咬住下唇,发出沉闷的、朽烂的哭声。

  这是她的女儿。

  她乖巧聪明,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让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做?

  当天夜里,她趁着阿妈睡着,抱起女儿偷偷地离开港湾。

  至此,她与父母、与妹妹,再也没见过面。

  -

  刚开始是有成效的,阿玲清醒的时间变长,做噩梦的次数也逐渐变少。

  黄淑珍偶尔会觉得生活恢复了原状,或许再过不久,她就能带着健康的女儿回到父母和妹妹的身边。

  可就在她以为一切转好的时候,阿玲忽然开始呕血,接着无法控制四肢只能瘫在床上,最后演变到咀嚼吞咽都困难,只能吃流食、吊葡萄糖。

  形容枯槁,明眼人都能预见她时日不多。

  黄淑珍不甘心,下的咒越来越大胆,做的事越来越疯狂。

  甚至不惜消耗自己的生命力。

  可她的白发一天比一天多,阿玲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差。

  看着枯瘦瘦成一把骨头的阿玲,失去女儿的惶恐涌上心头,她决定赌一把。

  黄淑珍还记得那天粤海下了很大的雨,紫色的雷一道接着一道往下劈,祭坛都被淹了底,线香点了又灭灭了又点,飘出难闻的带有霉味的灰烟。

  她割破手掌,放了半碗血,沾血在阿玲的身上画符。

  符逐渐完整,她的背却越来越佝偻、眼睛也越来越模糊——她在迅速变老。

  收尾的那瞬间,巨大的惊雷轰隆一声落地,劈坏了离她们不过两米远的树。

  阿玲惊醒,被吓得尖叫。

  尖叫完是咳嗽,咳着咳着呕出了鲜血。

  她捧着自己吐出来的血,呆愣几秒后朝黄淑珍伸出手:“妈咪,妈咪……阿玲好痛哦,好痛……”

  黄淑珍踉跄着跪倒在地。

  神佛不佑她的女儿。

  失败了。

  阿玲不哭了,她用干瘦的小手抹干自己的脸上的泪和血,朝黄淑珍的方向爬。

  爬到她身边就伸手帮她擦脸:“妈咪又哭了,妈咪是不是想公公婆婆?”

  黄淑珍抱住她,凄厉地哭出声,说不出一句话。

  “妈咪,回家,回家……”阿玲轻拍她的背,像黄淑珍安抚她时那样,“明天不下雨,我们就回家……”

  “但是——”阿玲又呕出了一口血,却彰显出了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但是阿玲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不是……”黄淑珍不断重复这两个字,“妈咪不会让阿玲死的。”

  阿玲笑着动了下身体,躺进黄淑珍的怀里,就像刚出生时那样。

  她的重量轻飘飘,声音也轻飘飘:“阿玲要睡觉了,阿玲想睡觉了……不过阿玲睡醒还是要做妈咪的bb……”

  说完,就没有再醒来。

  -

  三年的时间,黄淑珍送走了自己的女儿。

  往后的三十年,她都在复盘、都在思考,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于是某一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

  阿玲的这具身体已经破烂不堪、药石无医了,妄图把腐朽的枯木变成新生的嫩芽,无异于在违抗天命的基础上逆天而行。

  或许她要做的不是缝缝补补,而是干脆直接给阿玲换一个容器。

  可是太迟了,太迟了。

  对阿玲来说太迟了,对她来说太迟了,对她的家人来说也太迟了。

  她做错的事,她的执念,变成业力施加在了父母、妹妹和妹夫的身上——他们在去医院接时言迟的途中遭遇了车祸。

  只是轮胎打滑,一车四人却无一生还。

  然而他们命不该绝。

  本不该绝。

  -

  小小的阿玲变成了一罐小小的骨灰,黄淑珍带着那罐骨灰回到了港湾。

  和父母、妹妹一起住过的房子被法拍,她变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跟所有融不进港湾回不去家乡的人一起住在了垒城。

  年轻的黄淑珍在公司做白领,又瘦又老的黄淑珍被人看轻。

  没办法,她只好做起神婆的生意来维生。

  而在她五十五岁那年,她见到和妹妹长得十分相像的时言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