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完左手断右手,没完没了了。
见师尊僵住不动,以为是吓到了,他用左手拿回自己的右手。
要从床上下去,然而刚一动作,又是一道轻响。
依据传来的痛感,这次好像是左膝盖。
叶伶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动了。
要是动了,大概会在床上东一只手西一条腿,那怕是更渗人了。
他面上没有神情,也看不出什么无措的样子,除了那只断掉的手,没有任何异常。
可谢池疏二人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谢池疏从后将叶伶舟一搂,让人靠进怀里。
谢池书小心翼翼卷起叶伶舟宽松的裤腿,一直往上敛到膝盖,便见到已经错位脱离了的小腿。
没有血流出来,也没有血肉模糊,断裂处包括腿骨在内都是平滑整齐。
不像是人的肢体,更像是一具破损的木偶,可以随意拆解。
叶伶舟挣扎了一下,腰上的手却始终搂着不放。
反作用力让他重重撞回了谢池疏的胸膛,只是堪堪止了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叶伶舟一僵,他甚至听见了那暴露一部分在外的心脏跳动的声响。
他怔怔扭头对上谢池疏的目光,师尊定定看着他,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自身的伤处。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个破着肚子,一个破着胸腔,还有空管他这点小事。
是真不怕五脏六腑掉出来,还是不怕心脏摔出来啊。
又不像他,是具空壳子,想掉都没东西掉。
与师尊对视许久,谁都不曾言语。
最后还是叶伶舟先安分下来,不挣扎了。
主动凝了线递给与他面对面的谢池书。
缝吧缝吧,早点缝完早点结束。
谢池书刚接过一根,另一根被谢池疏拿了过去。
谢池疏低声,“一起缝,能快些。”
第56章
叶伶舟就愣愣看着面前的师尊抬起自己的腿, 身后靠着的师尊胳膊环着自己,托起自己的右手。
两边同时缝合的感觉有点奇怪,比起痛, 他更多感受到的反而还是痒。
身子轻轻颤抖, 谢池书以为是弄疼了人, 手下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谢池疏瞥见叶伶舟湿红的眼尾, 边缝合手腕边轻轻吻去眼尾的湿意。
叶伶舟没什么力气,靠在谢池疏胸膛上,耳边是清晰的心脏跳动声,听着听着就出了神。
身体崩坏带来的疼痛他早就习惯了,不再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天道在这方世界的气息还没有彻底消散, 但已经极其微弱,应该是只剩下最后一道残片了。
他是继续等残片自己出现, 还是直接......
叶伶舟想得正入神,突然感觉到手腕与膝盖处的疼痛消失了。
看了眼, 全都愈合了。
不愧是师尊, 不仅缝衣服快, 缝人也快。
只是不知为何, 两人还圈着他之前断裂的部位不放。
抬着腿的感觉有些奇怪,腰也酸, 叶伶舟想要将小腿抽回来,脚踝却被谢池书握着。
“小舟......”
叶伶舟闻声抬眼。
谢池书垂着眸, 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听到这声抱歉,叶伶舟心口微紧, 他定定看着谢池书,“师尊为什么道歉?”
谢池书一愣, 抬起眼来望向叶伶舟。
四目相对的片刻,他目光偏移了一瞬,“今日瞒着小舟去处理天道,让小舟担心了。”
只是这样吗......
叶伶舟的目光还落在谢池书的身上,后背却能感受到紧张的心跳。
伤口表面的血肉也该愈合了,怎么师尊的心跳还是这么急呢。
对瞒着他去对付天道残片的事情道歉,听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可叶伶舟总觉得这声道歉里面还包含了更多的东西,沉甸甸的。
光是这件事,他可不觉得师尊会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像每次他会因为被师尊发现身上的伤心虚,但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
一个猜测悄然浮现在心头,叶伶舟慢慢挣脱开两个师尊的禁锢,坐直了身体。
“师尊,你们想起百年前的事了,对吗。”
一时,无人应答。
叶伶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什么都没回答,似乎又什么都回答了。
最后是谢池书轻轻应了一声,“嗯。”
得到确切的答复,叶伶舟无声笑了笑,却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笑。
大概是笑自己好骗吧。
明明早该注意到的,以师尊的性子,真的能说不问以前的事就不问吗,甚至如今回忆起来,不仅不追问,还有点回避的意思。
除非是自己已经想起来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避开不谈。
至于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依据结果去倒推就好察觉多了。
八成是受巨眼的影响,他在两人神魂上下的烙印被破坏了,当时就觉得师尊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叶伶舟就没见过这么会自己给自己添麻烦的东西,作为他的本体,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尽添乱。
看来这下也不用再犹豫了,没必要慢慢等最后一道残片自己出来,直接逼出来就是。
至于说强逼残片浮现会导致身躯彻底崩坏。
那时候他本来就该离开了,崩坏就崩坏。
总归......他是一点都不想与恢复了记忆的师尊待在一起。
哪怕只是恢复了百年前那段记忆也一样。
谢池疏想解释些什么:“小舟,我......”
叶伶舟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弟子有个问题想问。”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师尊,歪了歪脑袋,“师尊究竟想要什么?”
见两人似乎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又解释道:“师尊想要救天下苍生,弟子救了。师尊想要消灭天道,弟子也快要成功了。”
他顿了顿,眉眼轻弯,“而且现在两位师尊自己也能应对天道残片了,弟子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图谋利用的东西了,所以师尊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喜欢的话,更没必要装出爱慕的样子。”
“还是说,弟子身上还有师尊想要的东西,如果有的话可以直说,只要弟子能做到,一定去做。”
反正要离开了,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满足一下师尊的想法,也算是收个尾。
这长长的一段话出口之后,叶伶舟许久都没能等到回答。
最后却是得到了谢池疏的一句反问:“这话不该师尊问小舟吗?”
叶伶舟静静看着他,再次轻轻歪了下头表示疑问。
谢池疏比叶伶舟更想不通,“小舟,师尊不信你真的放下了,所以你就当真不开心师尊以道侣的方式待你吗?”
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的爱慕得到回应,两情相悦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样一来叶伶舟的逃避就显得格外怪异。
对待结为道侣这一问题几乎到了应激的地步,连听都听不得。
叶伶舟:“......”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
他低下眼,攥紧了手,失控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不断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都坚持到这会儿了,可不能在最后阶段对师尊大吼大叫。
可是耳边又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师尊的声音,“小舟,是师尊做错了事,你心中有怨便发泄在师尊身上,不要憋在心里,徒劳自苦,师尊想补偿你。”
自苦......补偿......
被这两个熟悉又久远的词狠狠撞在了心脏,叶伶舟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如出一辙的担忧与诚恳,多年不变的皎洁无暇。
他喜欢极了这般模样。
也厌恶极了。
不论是站在对方身边,亦或是跟在对方身后望着背影,都让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的对比下显得那般污秽不堪。
简直像是一滩烂泥糊在了明月上,迟早要被清理掉。
到底是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身上又因为情绪的失控开始崩裂。
“什么叫不要自苦?”叶伶舟轻轻问二人,眼眸漆黑阴沉,也懒得再维持什么乖巧听话的模样,语调淡漠,“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