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后座上坐了三个人,黎隅、宿星和谢汤,他们三个都在后面。而陆执川在前座,向后探出了半个身体,伸手控制住了宿星。
“按紧点!”谢汤叮嘱,“等会儿宿星可能会挣扎。”
“能不能别废话了?!”宿星烦躁道,“老子马上就要被疼死了!”
谢汤不怀好意地扯唇,手上加了点力气,宿星立刻嘶了一声,脸上冷汗直冒。
谢汤:“知不知道这种时候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医生?要不是我们一行就四个人,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你配让我帮你看病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的过多,黎隅感觉到宿星的脸色苍白如纸。
“要不然咱们等解决了伤口之后再说话?”黎隅弱弱道,“我有点晕血。”
宿星和谢汤两个人没有再叽叽歪歪,谢汤冷哼一声,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把手术刀。
黎隅立刻把视线放在了别处,只能听到宿星不能自控地发出几声低低的痛哭,以及宿星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陆执川的双手正在用力,努力地控制住宿星。其实刚才宿星说的没错,如果现在去按着宿星的是他自己。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够控制住这种时候的宿星。
谢汤是个非常厉害的医生,黎隅听过很多人都这样说过。
而在去除腐肉的过程中,黎隅没有听到谢汤吐出半个字,一直一言不发。黎隅甚至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兰都有些不耐烦后,谢汤终于如释重负地说了一句,“行了。”
黎隅松了口气,回过头,看到宿星紧闭着双眼,脸色依旧惨白。他盯着宿星的胸口看了一会,直到看到胸膛处微弱的起伏后才移开视线。
黎隅伸手戳了戳陆执川的腰。
陆执川身体一僵,偏脸垂目看过来。
黎隅小声道:“他是晕了吗?”
“他还没那么脆弱。”谢汤插了一句嘴,“就是单纯的被疼到不想说话了而已。”
他啧了一声,“废物。”
这句废物明明是说宿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黎隅反而有些羞愧地扭过脸。但凡这个伤落在他身上,他根本没办法保证自己能比宿星更加自持。
从前在岫山的时候,那些研究员虽然在黎隅身上做了很多实验,但毕竟设备充足,麻药充足,那些研究员也会特地采用一些比较温和的方法,不危及他的生命。
而在这种地方,卫生条件差,设备简陋……
黎隅挪开目光,不再继续往下想。
他把注意力放在现下更加现实的地方去。
黎隅抬眸,话是对陆执川说的,“我们的车还能用吗?”
陆执川顺着黎隅的目光看向车的四壁,这已经被刚才的那种畸变植物破坏的不成样子了,车窗几乎全部碎裂。几乎已经丝毫不再具有防护的功能。
这一片区域是刚才那种畸变植物的领地,一旦越野车驶过这个地方,他们面临的就将是异种横行的地界。在那个时候,越野车的速度不会比他们步行更快。甚至可能会因为越野车的存在而拖累他们逃跑的速度。
陆执川很显然想到了这一点。
他把视线放在依旧紧闭着双眼的宿星身上,沉默了片刻。最终道:“两个小时后,弃车步行。”
第85章
2 个小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宿星在中途醒过一次,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的剑还在不在。谢大真靠在车门边闭目养神, 感受到动静,连眼皮抬都没抬。只留下一句, “放心, 没给你截肢。”
宿星张了张嘴, 大概是嗓子太干, 没能说出什么刻薄话来。他偏过头,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了外面。
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视野, 寂静一片。
黎隅把水壶递过去,宿星看了他一眼, 沉默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黎隅注意到宿星握水壶的手指还有些发抖,但谢汤处理过的伤口却是没有继续渗血了。
陆执川没有休息, 他站在越野车外几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黎隅透过玻璃看他,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铃兰蜷在方向盘上, 叶片比之前少了几片,但精神头似乎还好, 几片花苞正慢慢从藤蔓上鼓出来。
在陆执川回到车上的时候, 谢汤终于睁开了眼,打了个哈欠。
“2 个小时后步行,咱们得想办法再弄水。”
“车里的物资能带多少带多少, 行李箱可以绑在背上,四个人轮换。”陆执川道。
宿星:“我这样还能轮换?”
谢汤懒洋洋道:“你负责活着就行了。”
黎隅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而是低头检查起铃兰的状态。铃兰用一片新冒出来的小嫩叶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告诉他没有事。黎隅微微弯了弯唇角, 把他搂在掌心。
两个小时后,天色没有变暗,但红泥的光线似乎变成了一些,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沙笼罩在上空,陆执川率先背起了一个装满物资的帆布包。血糖复苏,驾车利用外套把一些零碎的东西兜起来扎成一个包袱。铃兰自觉地撑着他的手臂,警惕地探出头,观察四周。
“走吧。”陆执川道。
四个人踏入了灰域更深处。
脚下的地面从平整逐渐变得凹凸不平,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植物根系从地面拱出来,像是青筋暴起,那些根系的颜色很深,黎隅看到时会小心地绕开。宿星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谢端走在他身侧,拉了他一把。
灰域里的时间像是被什么拉长了,黎隅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久,但天色依旧是那种暧昧不清的灰白色。脚下的地面从破碎的砖石逐渐过渡成一种松软的土壤,踩上去会微一下陷,像是走在某种巨型生物的表皮上。
谢端走在前面,用一根随手捡来的长棍拨开沿途不高的植被。宿星被陆执川半扶半架着跟在中间,脸色虽然苍白,但比刚受伤那会好了不少。黎隅和林澜殿后,林澜的藤腕地面上轻轻扫过,时不时拨开一些试图靠近的小型畸变生物。
又大概走了半个小时,空气中的那股腐朽气息突然消失了。
黎隅最先遇到的是哪些植物?路边的叶片不再呈现出那种畸变的扭曲形态,而是一种舒展饱满的姿态。他们一周几乎在吞噬新的样子,排列在道路两侧,黎隅甚至看到了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灌木。
“这里不太一样。”黎隅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陆执川也停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眼间多了几分审视。
谢汤拨开最后一片垂下来的藤蔓,整个人突然顿住了。
“……我操。”
那是一小片山谷,或者说是一小片被高耸的畸变植物围成的凹地。那些植物像是天然的围墙,把这片区域和外面的灰域隔绝开来。
谷底的地面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苔藓,呈现出一种温柔的翠绿色,看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几棵优美的树木散落其间,枝干上垂下一串串细长的泛着微光的藤须,像是某种天然的帘幕。
谷底中央有一小片水域,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上方那层淡灰色的天空。水边开着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花瓣宽大舒展,散发出一种清浅的类似兰花的香气。
黎隅还在水面上看到了星星点点的光,那是一群细小的发光的飞虫,它们贴着水面轻轻盘旋,尾部拖着一道道向亮的光痕。那些光痕在水面上交织又散开,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萤火虫。”黎隅轻声说,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陆执川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那些刚送来的植物围墙上方,隐隐能看到灰域特有的那种灰白色雾气,但这面墙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着,那些雾气在水果上方止步,没有渗透下来。
“在这里休整一晚。”陆执川做出了决定,“天快黑了,明天天亮再出发。”
谢汤长长松了一口气,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水边,蹲下身用手掬着一捧水。他仔细端详片刻,又用舌尖轻轻沾了一点,然后点了点头,“能喝,至少没有肉眼可见的污染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