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星被扶到一棵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坐下来。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嘴唇依旧泛白。谢汤走过去,重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这次没有出现嘲讽,只是皱着眉换了一块干净的布料重新包扎。
黎隅在离水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块平坦的苔藓地,力量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地面上。藤蔓先是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苔藓,随即像是被这种触感取悦到了,整株花都舒展成了一个盛放的姿态,几朵幽蓝色的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
黎隅半蹲在溪水旁,透过水面看见自己的脸。
黎隅的容貌和自己刚刚沉睡时几乎没有任何差别,50 年的岁月没有在他的皮囊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其实过去黎隅是很少照镜子的,他几乎从来不需要社交,自然也不需要在意自己的容貌。而对他人来说,他的价值就在于他特殊的体质,外貌好看与否,并没有任何影响。这也会潜移默化地给黎隅传递一种信号。
黎隅伸出手指点了点平静至极的水面,立刻泛起一圈圈涟漪。在波纹之中,他看见陆执川的倒影在向他慢慢靠近。
黎隅微微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之后站起来。也许蹲着的时间有点久了,他向旁边踉跄了一步,被陆执川扶住。
可能是现在气氛太好,黎隅鬼使神差地在陆执川收回手时回抱住他。
第86章
抱了之后黎隅又有几分讪讪, 他低着头,僵着身体想要松开手,却感受到自己肩膀上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一只手。
陆执川垂眸看着自己眼前毛茸茸的头顶, 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抚性地捏了捏,“怎么了?”
黎隅感受到自己肩膀处传来的力道, 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是某种毛绒玩偶或者是某种可以解压的东西, 偏偏陆执川一切的行为依旧那么理所当然, 和过去在人前发号施令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他强行让自己压下这种奇怪的想法, “……没什么,突然感觉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和你说过话了。”
陆执川闻言挑眉, 把这个拥抱当成了黎隅表示亲昵的一种方式。
他道:“你随时都可以和我说话。”
“但是我该和你说点什么呢?”黎隅耿直地问道,“你一直很忙, 而且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很严肃。”
“有吗?”陆执川笑笑。
“当然有。”黎隅点头,“基地里的人都很怕你啊。”
“我又不对你凶。”陆执川说, “我对你发过火吗?”
说着他又自顾自摇头,“好像没有吧。”
“……确实没有。”
黎隅想了想,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没办法和你正常的聊天啊, 就像和贝塔或者谢医生那样。”
“嗯。”陆执川应了一声,淡淡道, “但正常的聊天是不会控诉我‘很长时间没有理你’的。”
控诉?
黎隅觉得陆执川的理解能力和自己有点偏差。
“我哪有?”黎隅的眼睛睁得很大, 看上去有几分无辜和不可思议,“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啊。”
陆执川非常干脆地点头,“是我误会你了。”
黎隅:?
陆执川明摆着是在敷衍他。
黎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和陆执川这个姿势有点不妥, 微微挣扎了一下,陆执川顺势松开了手。
黎隅又蹲了下来, 而且是拉着陆执川的衣角一起蹲下来的,“你能看到我吗?”
话题非常跳跃。陆执川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黎隅问的是能否看到水面中的他。
陆执川看向水面, 上面泛起了层层涟漪,倒映着的黎隅的面孔既扭曲又失真。
“能看到。”陆执川把视线从水面移开,说,“你不就在我面前吗?”
黎隅笑了,扭头对着陆执川的脸,却发现自己此时和他靠得很近,甚至伸手就能把陆执川给推进河里。
虽然黎隅很清楚自己并做不到这一点,毕竟半畸变者的反应能力远远超过了他。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黎隅的问题很幼稚,像是小孩子才会问的话,总之不应该出自一个成年人之口。
陆执川已经习惯了黎隅跳脱的思维,就像明明这一路上黎隅都表现得很安静,但莫名其妙地在这一次主动抱住了他一样。
陆执川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如果是认真的问我,那我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这就够了。”黎隅转回头,下巴搁在撑着的手上,重新看回倒映着繁星点点的水面。
最特别……那就是不可替代的意思。
这样就很好,陆执川对他来说也是不可替代的。
其实陆执川之前出发前说过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但凡陆执川真的正式提出了想要和他交往的请求,黎隅一定会答应。
其实把时间拖长的这种行为在黎隅看来毫无必要,因为他的答案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想到这里,黎隅不禁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
何必如此麻烦。
“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死的。”黎隅莫名其妙来了那么一句。
陆执川以为黎隅说的是过去他把黎隅从灰域里带出来那件事,于是道:“你有铃兰,只要你们沿着同一个方向一直走,总会走出灰域。”
黎隅将错就错,直接继续道:“可是没有你了话,我为什么要离开灰域?”那里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陆执川正色,“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必须自己走出灰域。人类基地会接纳你,异种对你来说太过危险了。”
黎隅扯唇,“不会有下一次。”
陆执川沉默了两秒,同样点头,“确实不会有下一次。”
萤火虫闪烁着柔和的微光点缀着漆黑的夜晚,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以及一轮清凌凌的圆月。
黎隅歪着头看着这如画的一幕。
“真神奇。”
黎隅喃喃自语,“在这种时候,灰域里竟然会藏着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不是这一次机缘巧合,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看到。甚至这个地方的存在永远也不会被人所知晓。”
陆执川没有像黎隅那样看向周围的景色,而是一直注视着黎隅的侧脸。
黎隅的眼睛里有群星闪烁和萤火虫的微光,整个人身上都被朦胧地笼罩着一层被夜色浸染过的光晕。黎隅抬起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莫名让陆执川联想到一个词。
——引颈受戮。
陆执川心中一顿,随即自然而然地扯住黎隅的胳膊,起身时顺势将他拉了起来,“该回去了,谢汤和宿星还在等我们。”
“哦。”黎隅应了一声,小声打了个哈欠,“我们是不是该要找吃的啊。”
“这里有很多可食用的野果。谢汤有经验,交给他辨认就行了。”陆执川说。
“有经验?神农尝百草吗?”黎隅笑道,“这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陆执川凭借字面意思理解了黎隅的话,道:“不要小看谢汤,他是除了白塔成员之外出入基地最频繁的人,野外生存经验很丰富。”
谢汤会医术,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宿星会开枪,略懂拳脚。陆执川更不用说了,武力值和铃兰相比不落下风,而且还是他们当中的决策者。
这么一看,依旧只有他这么一个废物啊……
说实话,黎隅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又小声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该回去休息了。”
如果此时有一个第三人在这里,就会觉得这场对话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稀里糊涂。
但他们两个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回去以后谢汤果然像陆执川说的那样,在周围采摘了一些野果。
黎隅挑了一个咬了一口,一股涩味。
黎隅皱眉,挤着眼把嘴里的果肉给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