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黎隅轻声,“我不是幸存者,我是一个活在 50 年前的人。”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黎隅诚实道,“所以如果你觉得被利用,或者觉得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你都有理由这样想,我不会反驳。”
“黎隅。”
陆执川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了。黎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能看清他下颔上那道小的旧疤。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那套失忆的说辞,从第一天在灰域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在说谎。你身上没有失忆者的混乱,甚至不急于了解你自己是谁。一个真正失去记忆的人不会是你那个样子。”
黎隅动了动嘴唇,觉得话题开始向着自己没有预料的方向走去。
“但我并没有拆穿你,这仅仅是我发现你并不想说。”陆执川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你已经替我想好了我会怎么反应,你觉得我会生气,会觉得被利用,会觉得你不值得,所以你赶在我之前先把这些话放出来,这样你就拥有了一个‘早就提醒过你’的退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我之间根本就不需要这个退路。”
“我没有……”黎隅低声道。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门缝下的那道冷光线仍然切在陆执川的侧脸上。黎隅发现自己正盯着他看,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陆执川没有立刻去扶他。
陆执川站在黎隅面前垂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弯下腰,单膝跪下来和黎隅平视。
“你冷吗?”
这个转折太快,黎隅怔怔地抬起头。
陆执川伸手,掌心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那是半畸变者正常的体温。黎隅被那只手贴住的时候,本能地往那个方向靠了一下。
“不冷。”黎隅摇了摇头。
陆执川终于把黎隅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短暂地握在一起,随后松开,把距离拉回到平时那种安全而习惯的位置上。
“先出去。”陆执川说,“齐云的人还在找你,如果他们发现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事情会变得麻烦。”
第95章
“您会同意和第二基地恢复联络吗?”齐云起身轻轻关上了门, 走回开始面对着面前的老者,突然这样问,“当时和第二基地失去联系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那个半畸变者并没有隐瞒, 他告诉了我关于现在第二基地的发展状况,他们远远比不上我们。”
齐云顿了顿, 看到面前的老者轻轻闭上了双眼, 道:“我并不是想要推卸责任, 但带领第三基地走到最后也同样是我们的使命, 不是吗?”
那个老者缓缓叹了口气,他已经太过苍老了, 甚至只能依赖着他的轮椅,面上布满深深的沟壑。他睁开眼睛, “第三基地在未曾和其他基地失去联络之前,就掌管着更加优越的资源和科技力量, 那么多年过去,我们始终没有放弃探索, 我们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
“所以我们才更应该一鼓作气啊!”齐云上前一步, 攥着手,语气满眼激动, “如果我们成功了, 自然就能改变一切,我们可以救所有人!”
“你太冒进了,年轻人。”老者摇摇头, “我今年八十多岁了,经历过很多事情, 亲眼看到人类文明从辉煌的琼楼玉宇坠入无尽的深渊。不断有人死去同样也不断有人新生,支撑我们走到现在的, 从来不是高端的科学技术或者强大的军事力量,而是信念和希望。”
“我并不认同您的观点。”齐云道,“您所说的一切早在我的幼年就知道只是存在于书本中的美好愿景,它们并不能救我们。”
老者却提起了另外一件往事,“说起来你可能并不相信,我曾经真的距离真相很近。就像那一场大畸变,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我的上级背叛了我们的理想和使命,人类大厦也在顷刻崩塌。我用了很长时间去思索和挣扎。事实上,那场大畸变是可以被预见的。”
“你、您说什么?”齐云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您曾经就知道这一场灾难会发生?”
“不只是我们。”那个人缓缓说道,“世界各地的科学家们都在不同程度上预测到了这场灾难。只是我很幸运的掌握了更准确的信息,加入了更加专业的团队,以及有一个更加天才的领导者和搭档。但这同样是我的不幸。”
“藻类的异变,海洋生物的自杀行为,包括一些细胞的死而复生……我们不得不去探究背后的真相,即使真相可能并非是我们所能承受的。”
齐云想起了老者刚才所说的“背叛”,不禁道:“所以您的那位上级就是因为无法承受,所以才选择了背叛?”
“可能吧。”老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推着轮椅往前滑行,一直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世界以及行走的宛若蝼蚁的人们,“我不知道。但不管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世界已经成为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个模样。”
“恕我直言,”齐云道,“这和第二基地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老者笑了笑,“这也是我要说的。齐云,我问你,如果现在我死了,或者是第三基地的另外一个你曾经见过的人死了,你会愤怒吗?会不顾一切地拯救我们吗?”
齐云毫不犹豫,“当然会,这是我的职责。我需要保护你们每一个人。”
“那么第二基地的人呢?”
“我……”齐云沉默了。
“你犹豫了。”老者直接点了出来,“因为你和第二基地的人素不相识,你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情感连接和羁绊,所以你才会犹豫不决。而这也是我们和异种最大的不同,同时也是你和我之间最大的不同。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只因为地域而划分,并非种族,他们的情感和你的情感并无两样,或许他们之还会有我的故友甚至至亲。所以你应当理解我的一切行为和想法,对我来说,你和第二基地的人也并无区别。”
齐云:“……那还是不一样的。”
老者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却突然微微抬了抬手,“你可以进来了,我想你很愿意和我聊聊。”
齐云背后一悚,他立刻回头,就听身后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之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半畸变者。
“第二基地的执行长先生,”老者微笑着,“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吧,你也进来吧。”
陆执川把门轻轻合上,走在黎隅身旁,“你认得我?”
老者点头,“那时候你还不是执行长,只是白塔的一员。”
黎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注视着这位老者,企图从他的脸部轮廓描摹出他年轻时的模样。
“我已经太老啦,”老者对待黎隅的时候和对待陆执川包括齐云都不太一样,对待别人时往往会让人觉得不易接近或者刻意拉开两者距离,但面对黎隅时却显得亲切甚至有几分顽皮。他道:“但你却没有丝毫变化。”
“你很想见我,所以我来了。”黎隅深吸了一口气,“你是邬聿,对吧?”
邬聿笑的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道:“原来不是叫我邬聿哥哥的吗?不过才几个月,怎么就生疏了?”
“看来你一直在算着我苏醒的时间。”黎隅却远没有见到故人的欣喜,“我这次来也是你的意料之中吗?”
“说实话,并不是。”邬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找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存活至今。只能说……黎博士确实是一个天才的科学家。你也是一个天赐的奇迹。”
“我并不是来找你的。我事先并不知道会在这里看到你。也不知道你还活着。”黎隅道,“看来你给我留了信息?很抱歉我并没有及时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