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邬聿道,“你能安全到底这里我已经非常惊喜了。”
“恕我打扰一下,”齐云大概是现场唯一一个不在状态的人,“你们以前认识?”
他的话中带有一种难以置信。毕竟黎隅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而已,就算邬聿以前去过第二基地也只见过孩童时期的黎隅,更别提他们之间似乎相熟了。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了。”黎隅没有让邬聿回答,而是直接承认道,“认识,而且他算是照顾了我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二、二十?!”齐云看看邬聿又看看黎隅,他指着黎隅道,“保养的那么好吗?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黎隅伸手拍掉了齐云的手,“抱歉,我今年二十岁。”
齐云:“???”
邬聿久违地开怀大笑,“好了,别逗他了,一个实心眼的家伙。”
他吩咐齐云,“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先去忙吧。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通知你的。”
齐云摸不到头脑,疑犹地看了陆执川一眼,才迟疑地推门出去。
陆执川看着他离开,然后扭回头,“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看法?”邬聿挑眉,“你知道什么?”
“我都告诉他了。”黎隅说,“一切,我所知道的一切。”
邬聿沉默了,“说实话我很意外。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个很聪明也很理智的人,虽然有时候会显得不通事理到不近人情,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表象。你只苏醒了三个月对吧,竟然就能信任一个人到这种程度,真是不可思议。”
黎隅凝望着邬聿眼角的褶子,突然笑了,“这只能说明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确实啊。”邬聿叹了口气,“我真是老了,不好意思,我今天的废话确实有点太多了。”
邬聿推动轮椅,从窗边转回来,停在两人面前。他抬手示意黎隅和陆执川坐下,储藏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陆执川便没动,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靠墙的位置留给黎隅。
邬聿看着他,目光从那张几乎没有变化的面容移到他的手腕。铃兰从袖口露出一小截藤蔓,叶片正对着邬聿的方向微微张开,像是在辨认什么。邬聿看了它片刻。
“这就是你带走的那一株?”
“嗯。”黎隅用指尖碰了碰铃兰的叶片,示意它放松,“它保护了我很久。”
“当年那个芽点是我从样本库里挑出来的,编号和其他植株一样,没人注意过它有什么不同。”邬聿的目光带着某种遥远的意味,“你把它养大了。”
“它自己长大的。”黎隅说。
邬聿没有再追问铃兰的事。他转回正题,“你说你知道了一切。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黎隅沉默了两秒。“因为你当时就没走。研究院的人离开的时候,你不在撤离名单上。”
邬聿点头,“我没有走。当时撤离计划已经确定,所有研究员分批转移,我是最后一批。但我在撤离前做了一件事。我把研究院所有关于0号实验体的原始数据从系统中抹掉了,只留了一份备份。”
陆执川的视线从邬聿移到黎隅身上。
“你抹掉了数据。”黎隅重复道。
“对。”邬聿的语气很平静,“当时研究院已经决定放弃0号实验体计划,但我不确定离开的人里有没有人会把那些数据带出去。如果那些数据落到其他基地,或者落到某些人手里,你醒来的那天就会面对比现在更糟糕的局面。”
“所以你把数据藏起来了?”
“我没有藏。”邬聿摇了摇头,“我把那些数据带到了第三基地。当时第三基地的研究条件比第二基地好,我想如果有一天需要重启研究,至少数据是完整的。后来通讯中断,我留在这里,原本计划在适当的时候把数据移交出去。但时间一长,基地内部的管理层发生了变动,我的权限被限制,一直到今天。不过再一次见到了你,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黎隅不怎么走心地说了那么一句,但显然邬聿也并不在意。
“你会再让我像五十年前那样,被关起来做研究吗?”黎隅问。
“不不不。”邬聿笑了,“请不要把我们说的像恐怖组织一样,我们是同族人,没有人会比我更希望你能自由地活下去。”
邬聿这句话说完,储藏室里安静了片刻。黎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眼看着自己腕间那截藤蔓。铃兰的叶片微微收拢,像是察觉到了他情绪中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
“自由地活下去。”黎隅终于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语气很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五十年前,我连研究院的大门都没出去过。你说的‘自由’,是指哪一种?”
邬聿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那双浑浊而苍老的眼睛望着黎隅,里面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归类的东西。
“你恨我们。”邬聿说,“你应该恨我们。”
“我不恨你。”黎隅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你照顾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艾雅给我讲故事的时候,你在外面做研究。我生病的时候,是你守在我房间外面。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邬聿的眼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我也不感激你。”黎隅继续说,语气平静。
陆执川的目光从黎隅的侧脸上掠过,然后收回来,落在邬聿身上。
邬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双手在膝上轻轻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你说得对。”邬聿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没有办法反驳你。当时研究院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都把你的生存状态当作研究对象的一部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墙上那排积灰的金属架上。“艾雅给你讲故事这件事,是她自己的主意。我当时还批评过她,说这种私人行为可能干扰观察数据的客观性。她跟我吵了一架,我后来就没有再管她。”
黎隅没有接话。
“你睡着的这五十年里,我时常想起你。”邬聿继续说,“不是作为0号实验体,就是作为你。”
“所以你才没有选择20年。”黎隅说。
邬聿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头。“你看到了我留下的记录。”
“在下面的样本存储区。”黎隅说,“……黎曼的笔记。她写的观察周期是50年,而不是20年。”
邬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黎博士当时的目标是找一个替代方案,让0号实验体在20年内自然代谢掉体内的那些物质,不再成为研究对象,变成一个普通人。但20年的时间不够,她试了所有的方法都不够。她自己知道,如果那个时候把你唤醒,你只会被重新拉回实验台。”
“所以她选择了50年。”
“她选择了让你睡到可能不会有人再来找你的时间。”邬聿说,“50年足够让一代人老去、死去。足够让研究院的那批人散落各地,足够让方舟计划的痕迹被时间淹没。”
黎隅垂下眼。“她赌输了。你还在。”
邬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苦涩的东西。“是,我还在。但我已经八十多岁了,齐云他们敬重我,但不会为了一个几十年前的实验体和一个半畸变者翻脸。”
“你想见我做什么?”黎隅问。
邬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尺,腾出更宽敞的空间。
“我想看你过得好不好。”邬聿说,“这个理由可以吗?”
黎隅却意料之外地摇了头,“我能看出来,你在第三基地的地位很高。这些话说的可有点太不负责任了,邬聿。”
“好吧,我就知道像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被这样拙劣的话术骗到呢。”邬聿想要像年轻时候那样耸耸肩,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僵硬无比,他无奈一笑,“你有在乎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