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这是要打感情牌了?”黎隅配合地问。
“唔。”邬聿调皮地眨了一下眼,“其实我觉得我说不说都并不必要,毕竟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这一点上你确实很像你的妈妈,固执而且不撞南墙不回头。”
“请停止对我的朋友一切的无端揣测,他们的任务只是守着我来到这里了请不要为难他们。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是否恢复联络,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懂也不想知道。”黎隅说。
“朋友?才三个月就有那么多朋友了吗?”邬聿似笑非笑,“这位也是你的朋友对吗?”
黎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执川,陆执川同样回望着他。
从进门开始陆执川就有意无意地把主场交给了黎隅,而不再插嘴,全凭他自己发挥。
“如果我说他是我的恋人,”黎隅收回放在陆执川身上的视线,轻快道,“不止是朋友。你会更加惊讶吗?”
邬聿已经用眼神告诉了黎隅他到底有多惊讶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陆执川。
“你……”邬聿难得地卡了壳,目光在黎隅和陆执川之间来回转了两遍,最后落在陆执川脸上,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陆执川没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邬聿。他的视线落在黎隅的侧脸上,缓缓收回来,平视前方。那种沉默让邬聿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他开玩笑的。”陆执川终于开口。
“我没开玩笑。”黎隅说。
陆执川像是在替黎隅向邬聿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他说的‘恋人’大概和‘室友’是一个意思。”
黎隅偏头看了陆执川一眼。
邬聿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个表情都要轻快,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洞察世情的松弛。
“好,好。”他摆了摆手,不纠缠这个话题,转回轮椅面向桌面,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折叠的纸页。他抽出其中一份,放在桌面上朝黎隅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第三基地近十年来对灰域扩张速度的监测记录。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之间的那条路线,当年被新生的灰域切断,但灰域本身也在移动。根据这些数据,原来那条路线的中段在五年前已经重新变得可以通行,但两端的灰域却比过去更加活跃。”
黎隅低头看着那份记录。纸页上的图表用铅笔和墨水绘制,线条精细,标注清晰。第三基地的科研水平确实比第二基地高出不少,至少在基础监测方面是这样。
“所以你们一直知道第二基地在哪个方向。”黎隅说。
“知道。”邬聿没有否认,“但我们没有主动联络。一方面是我们自己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阶段,精力有限。另一方面……”他顿了顿,“好吧,这并不重要。总之结果你们已经看到了。”
邬聿说,“齐云他们不知道这些事,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在轮椅上等死的老头。”
黎隅把那份记录放回桌面,推到陆执川面前。陆执川接过,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朝黎隅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份数据我们收下了。”黎隅说,“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我来到第三基地的第二个目的。那就是完成方博士的心愿,将他的毕生研究成果传递给你们。”
邬聿听着,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
“方畲还活着。”他重复了一句,“那个老东西。”
“你认识方畲?”黎隅问。
“认识。”邬聿把轮椅转了一个小角度,面朝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地图,目光落在第二基地的位置上,“当年他和我几乎同时加入方舟计划。后来方舟计划终止,我跟着研究院的人撤离,他留在了第二基地,进了科研所。我们最后一次通信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黎隅沉默了一会儿。“他可能以为你们已经死了。”
“我确实应该死了。”邬聿说,“但我还活着,看着第三基地一点点长高,看着灰域一点点扩大,看着人类的边界从我的地图上一天天消失。”
他道:“这是我的荣幸,同时也是我的悲哀。”
这已经是短短十分钟之内,黎隅第二次听到邬聿说这句话。
就当黎隅想要开口说话时,大地突然抖动起来,陆执川立刻拉住黎隅的胳膊将他拽起来护在身侧。
邬聿却显得并不意外,他道:“五十年……哈哈哈哈哈真的是五十年。”他大笑着仰起头,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好吧,好吧。”
他看向黎隅道:“其实五十年你的苏醒还有一个原因,有兴趣知道吗?”
不过这显然没有给黎隅选择的机会,他自顾自说道:“五十年是我们计算的灰域的扩张周期。还真是整整五十年呐……只偏差了几个月……哦不,或许这几个月也是意料之中,毕竟你也刚刚到达这里。”
黎隅的第一反应是灰域核心爆发了某种地质活动,但下一秒,他听见了墙外传来的声音。那声音从极远处涌来,如同海啸的前奏。
整座堡垒的墙壁在剧烈震颤中簌簌落下尘土和碎石,头顶的灯光忽明忽灭,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陆执川的手牢牢扣在黎隅肩上,将他压向墙角。邬聿的轮椅在震动中滑出去半米远,老人伸手撑住桌沿,脸上还挂着那道未干的泪痕。
“来了。”邬聿说,声音被地面的轰鸣盖过大半,“我已经等待太久了。”
黎隅终于听清了墙壁外面那阵声音的真正面目。那是无数畸变体同时破土而出的声响。
陆执川已经推开了储藏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彻底灭了,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应急灯投出惨绿色的微光。他侧身探出去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灰域扩张开始了。”他说,“外面至少有三层。”他转向邬聿,“你的基地有预案。”
邬聿推着轮椅朝门口挪了两步,动作慢而稳,八十多岁的身体在震动中显得格外脆弱。“五十年前我们就在准备这一天。”他抬手指向走廊深处,“去顶层。齐云会带你们上去。我需要去指挥室。”
黎隅没有犹豫,陆执川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朝走廊深处快步走去。身后传来邬聿轮椅滚动的声音,朝另一个方向远去。黎隅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应急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齐云在第二层的楼梯口等着他们。他身上多了一件金属质地的外骨骼式装备,从肩背延伸至腰际,他看到陆执川时只点了一下头。
他们沿着螺旋石梯向上。越往上走,地面的震动越剧烈,但堡垒的结构似乎经过特殊设计,墙体之间的连接处在震动中反而咬合得更紧,石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没有散开。到了第五层,楼梯开始变宽,墙壁上出现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封门,厚重的金属板嵌在石壁中,从两侧向中间合拢,只留了一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
齐云率先侧身挤了过去。陆执川护着黎隅紧随其后。金属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闭合。
第五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悬,被无数盏冷白色的灯照亮。穹顶的正中央有一道纵向的裂缝,裂缝两侧嵌着玻璃状的透明材质,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正在剧烈翻涌,灰域的雾气像沸腾的云层一样向上翻卷。裂缝边缘不断有细小的碎石落下,被几层防护网拦住。
弧形墙壁上排列着操作台,十几个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手上动作飞快。他们大多数是半畸变者,少数普通人在辅助记录和通讯。中央的全息投影台上悬浮着一幅不断更新的三维地形图,上面密布着无数闪烁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在缓慢移动,向外扩散。
“灰域扩张的速度是每小时十二公里。”一个操作员头也没抬地汇报,“东侧、南侧、北侧同时出现突破点。东侧压力最大,已经推进到堡垒外缘五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