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于止却看出了他清瘦皮囊下的野心和满腹谋略。
皇帝宠臣算什么长久?
顾于止淡漠地想。
他偏要当有从龙之功的第一人。
*
裴衍是大景第三代皇帝,年少即位。
而彼时顾于止为先帝宠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裴衍和顾于止明争暗斗了十余年,终于将他斩于剑下。
还了大景一片海清河晏。
裴衍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梦里顾于止还是那个春风得意的探花郎,而非人人喊打的佞臣。
一觉醒来,裴衍竟当真一朝回到解放前。
从九五之尊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不受待见的九皇子。
裴衍被气笑了。
很好。
不过是把上辈子的路再重新走一遍。
顺便还能把死对头在羽翼未丰时提前料理了。
第20章
黎隅认真地向贝塔道了谢, 她离开时欲言又止。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门碰撞的声音,黎隅终于松开了袖口,铃兰从他的袖间钻了出来, 灵活地用叶片缠绕住他的手腕,顺着他的胳膊爬上黎隅的肩膀, 仿佛是在趾高气昂地审视着它的疆土。
黎隅及时叫醒了它, 轻声嘀咕道:“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太欢迎你, 所以你可能得一直躲在我的身上了, 没有以前在灰域的时候自由。”他转而又想到白塔里形形色色的半畸变者,话头一转, “也不一定。我可以帮你问一问陆执川。”
他加了一句:“偷偷的。”
铃兰用叶子拍了拍黎隅的肩膀,加油鼓劲似的。黎隅早就察觉到铃兰可以听懂他说的话, 而且它好像比刚开始的时候更通人性。
黎隅很高兴。
他环顾四周。
这里估计就是陆执川的房间。
很安静,就像这一整座白塔一样, 庄严而肃穆。
白塔里所有格子似的房间的内部构造都是一样的,寡淡到乏味。
这间房间的墙壁和地板全部都是白色的, 所幸缝隙里锈蚀的痕迹可以聊做点缀。
这里只有一间作为浴室的隔间, 一个书桌,一张床, 以及一扇小小的窗。
在黎隅的记忆中, 整座白塔从外表看好像只有这一扇窗。
看来陆执川的房间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铜墙铁壁。
黎隅脑海中猛地冒出这样一个词语。
他抬手轻轻打开窗户,和煦的暖风从外面吹拂在他的脸上,很舒服, 里面裹挟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黎隅微微闭了闭眼,在这一刻, 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了那片诡谲的灰域, 以及他的家。
他跟着陆执川踏足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希望他在这里一切都好。
不知不觉间,黎隅靠得越来越近,他张开双臂,几乎将半个人探在窗外。
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突然从黎隅的背后伸出,抓住了黎隅的胳膊,接着黎隅感觉自己身形一晃,后背磕在了陆执川的胸膛上。
陆执川低头就能看见黎隅乌黑的头顶,有几缕发丝不听话的七歪八斜地炸了起来,动作间在陆执川下颌处细微地摩擦。陆执川目不斜视,带着黎隅后退半步,“咯吱”一声,窗外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黎隅抬头,柔软的头发正好贴着陆执川的脖颈擦过,陆执川松了手。
黎隅:“你忙完啦?”
“嗯。”
其实陆执川身上还带着和属下谈话时未散尽的冷意的,但在黎隅轻快跳跃的声音跟前,寒意悄无声息地转为一种松雾般的平和。
如果之前被陆执川训斥的那几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一定会非常惊讶。
陆执川背着黎隅将他的外套脱下挂在门后,“谁带你来这儿的?”
“贝塔姐。”
陆执川回过头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黎隅总觉得他的唇角上扬了几度。
陆执川:“贝塔上个月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啊。”
那岂不是比他还要小?
黎隅回想了一下贝塔的外貌。
如果现在贝塔就在这里,黎隅会立刻羞窘地向她说不好意思。但这里只有陆执川,已经被黎隅划分为自己人的陆执川,所以黎隅靠近了两步,说悄悄话似的询问:“她为什么那么奇怪呀?”
黎隅边比划边道:“就是,她……很多人的外表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
“半畸变。”陆执川没有向黎隅说很多,“在白塔你所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半畸变者。”
黎隅反驳,“可是滕长官和孟长官也是白塔的。”
“他们也是半畸变者。”陆执川已经换下了之前风尘仆仆的一身,穿上了另外一件看起来更加柔软的居家一些的衣物,这让陆执川的五官也显得更加柔和。偏偏陆执川在说这句话时靠近了黎隅一步,正好让黎隅落在他的阴影里,他道:“我也是。”
黎隅并没有被陆执川吓到。
他依旧满怀困惑地凝望着陆执川的眼睛,最后陆执川面无表情地转身。他拉开了金属门,道:“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那里有窗吗?”
“没有。”陆执川果然道:“白塔有窗户的位置除了这里只剩下防哨。”
黎隅直觉陆执川是不想要和他住一起。
虽然他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明明他们在灰域的时候一直同吃同住。但他还是善解人意道:“那我可以去防哨住吗?”
陆执川:“……那里不是休息的地方,你去会让其他人很麻烦。”
黎隅通过那扇金属门,可以看到白塔里层冰凉的金属墙面。
这里是整个基地最坚不可摧的地方,也是最冰冷和严肃的地方。
“不会的。”黎隅还是打算再争取一下,“我只需要一点点位置就好了。你知道的,只用给我一个角落。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陆执川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关上金属门,中断了黎隅的视线。
“我的房间可以分给你一半。”
黎隅又“唔”了一声,勉为其难道:“那好吧,你把你的房间分给我一个角落就好。”
事实上半分钟过后,黎隅就已经躺在那唯一的一张床上打滚了。
床超级舒服!
虽然有一点点硬,但比起以前在灰域的条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黎隅简直爱不释手。
陆执川一转眼,就看到黎隅那张兴奋的脸。眼睛还在发着光。
陆执川:“……”
注意到陆执川的眼神,黎隅立刻坐直身体,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笔记本。
那是他在研究院醒来时发现的那本,扉页上写着那段意味不明的诗句。
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在那个角落,又想了想,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朵干枯的、不知名的花。花瓣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轮廓依旧完整。
他在灰域路边随手摘的,当时只觉得好看,便留了下来。
“你这几天一直带着它?”陆执川问。
“嗯。”黎隅把干花也放在笔记本旁边,“我怕回来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些花了。”
他抬头看陆执川,“你们这里好像什么花都没有。”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从那个唯一的窗口望出去。基地的视野里除了灰扑扑的建筑和空旷的广场,确实没有任何植物的痕迹。连一株杂草都不存在。
“基地建立的时候,有人提出过要保留一部分植物。”陆执川的声音很淡,“但后来发现,即便是经过净化处理的土壤,也无法阻止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产生畸变。有一次,一个孩子在后院种了一颗种子,三天后那株植物长到了三米高,叶片边缘长出了倒刺,划破一个守卫的喉咙。”
黎隅安静地听着。
“从那以后,基地里就不允许再有任何植物。”
黎隅总觉得陆执川并不只是在告诉他为什么基地里没有花。
黎隅把手往旁边背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