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一怔,他的腿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他轻轻将脚尖在地面上点了点,他依旧带着笑, “陆执川, 有没有跟你说过, 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陆执川偏开脸, 他道:“你是第一个。”
这个“第一个”让黎隅莫名高兴起来,正要开口, 就听陆执川低沉的声音,“等回去之后我们再谈论这件事。”
黎隅的嘴角还没上扬就先放下, “你不是说白塔不管吗?”
“白塔确实不会管。”
但白塔的执行长也不会来到这里。
黎隅听出了陆执川的弦外之音。陆执川道:“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来?”
黎隅当然不会想当然地回答因为他们是朋友。他试探道:“因为我是被你带到白塔的,所以你要负责?”
陆执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看, 又是这样。
陆执川总是这样。
他仿佛永远游刃有余。明明在骗他的是黎隅,但陆执川总是会给他一个感觉。
好像不管黎隅是什么样的, 陆执川都不在乎, 或者说并不关心。
黎隅不知道这对陆执川来说,是不是所谓的“责任”的一种。
黎隅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垂下眼, 看着自己鞋尖抬头一道道细小的裂缝。
陆执川走在他身侧, 刚好和他持平。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足够黎隅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袖口, 也足够他低头时不必担心自己的动作被看得太清楚。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隔几米才亮一盏, 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一段明一段暗的间隔。黎隅数着那些明暗的交替,数到第十几段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好像在跟陆执川玩一场谁先开口的游戏,就像小孩子莫名奇妙开始和伙伴们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可问题是,陆执川大概根本不知道游戏已经开始,更不觉得自己在玩。
黎隅将手指塞进口袋,铃兰轻轻用叶片拂过他的指尖,非常轻柔,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铃兰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叶片微微卷曲了一下,轻轻勾住他的食指。
他们走出了那道铁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比白塔的围墙低矮许多。
空气里的那股铁锈味更浓了,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气味。
就在这时候,巷口拐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摆垂到膝弯,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目标很准确,径直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他在距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抬手将衣领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
“执行长。”那人说,“总督让我带句话。”
陆执川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了一下视线,示意他说。
那人跟了上来,走在陆执川的另一侧,和黎隅之间隔着半个身位,公事公办,“西区污染事件的处理权限,总督认为应当由总督府统一调度。白塔如果在未接到正式协防请求的情况下介入,可能会让西区居民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消化的余地,然后才继续:“总督的意思是,如果白塔有需要调用的资源或人手,可以通过总督府的正式渠道申请。这样既避免了越权的嫌疑,也方便后续责任的划分。”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正好走到巷口与主路交汇处。视野骤然开阔,灰白色的天空铺展在头顶,远处基地的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模糊而庞大。
黎隅一直安静地听着,视线从那人垂在身侧的手移到陆执川的肩膀,仿佛他们在讨论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
“我以为总督府的正式渠道,五天内没有批复。”陆执川很平静,“西区的污染事件在第二天才开始扩散,如果批复在第三天到达,白塔现在要处理的就不只是走私链条,而是整个西区的清场。”
那人的表情微微一变,“执行长误会了。总督府并非不重视西区的事件,只是希望各方职责能够更清晰。如果白塔需要调用西区的监控记录或人员名单,总督府可以特批。”
“当然,我知道执行长向来有自己的考量。”他笑了笑,“但这件事毕竟涉及到基地的公共安全,总督那边也问过几次,我也很难交差。”
陆执川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姿态算得上放松。
这种沉默往往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周副处长脸上的笑意不变,但嘴角的弧度似乎略微收敛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另一道声音从走廊更深处传过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态度。
“我说,周副处长,你在这儿堵着执行长,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黎隅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人影从陆执川身后的方向走过来。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他的五官算得上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锋利,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只笑面虎。
他走到陆执川身边时停了一下,目光掠过周副处长,然后落在黎隅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周处长看他的那一眼长一些。
“白塔当然会听从总督的调遣。”他说,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赞同,“但前提是,调遣的内容符合白塔的职责范围。我记得,西区的治安巡查和事件处置,按照基地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二款,是属于总督府直辖的事务。白塔并不负责这一块。”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陆执川一眼,像是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执行长,我说的对吧?”
黎隅注意到他说“属于总督府直辖事务”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仿佛真的是在替双方考虑。
姓周的重新审视了希尔一眼。希尔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朝周副处长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我说错什么了吗?”他问,语气真诚。
“怎么会。”周副处长干笑了一声,“希尔先生考虑周全。我只是替总督来传达一个态度,白塔如何理解,那是白塔的事。”
他的目光从希尔身上移开,重新落到陆执川身上。
但陆执川没有给他看出破绽的机会。
陆执川说,“白塔不会越界。但如果下一次基地内部的污染事件,总督府依旧需要五天时间来批复协防请求,白塔会重新评估与总督府之间的信息同步机制。”
陆执川连语调都没有起伏。但那段话落在周副处长耳中,却让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裂缝。
重新评估信息同步机制。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总督府在重大事件上继续拖延,白塔将不再将总督府作为唯一的信息接口。
这几乎是在划定某种边界。
黎隅站在陆执川身侧,安静地听着这段对话。他的目光在周副处长、希尔和陆执川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希尔身上。
这个人的出现时机太过恰好。周副处长刚把“越权”的帽子扣上,他就从后面走出来,看似在替白塔说话,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强调“白塔不负责西区事务”这个前提。
他把黎隅被带去西区这件事轻轻巧巧地抛了出来。
黎隅垂下眼。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对陆执川说过的话,而现在希尔用同样的逻辑来反驳周副处长,表面上是在维护白塔的立场,实际上却让陆执川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困境。
如果他承认白塔不干涉西区事务,那黎隅被带去西区这件事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他否认,就等于承认白塔对西区有管辖权,那之前对总督府“越权”的指责就站不住脚。
希尔的两句话,把陆执川夹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黎隅忽然有些明白了。这大概就是白塔和总督府之间那种微妙的博弈。
而希尔,这个看起来懒散随和的人,显然很擅长这种事。
他的目光落在陆执川的侧脸上。陆执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刚才那番话里隐藏的机锋似乎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