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川:“西区的走私链条,源头在灰域边缘。而灰域边缘的清理,是白塔的职责范围。这件事的根源不在西区内部,在灰域。需要白塔出具相关报告。”
周副处长想要把黎隅带去西区这件事定义为“白塔越权”,陆执川则把它重新定位为“灰域事务的延伸”。而只要这件事和灰域沾上边,白塔就有正当的介入理由。
周副处长沉默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谨慎,“执行长说笑了。总督府和白塔之间的沟通一向畅通,这次只是特例。”
“那就好。”陆执川没有多纠缠,微微颔首,结束了这段对话。
周副处长得了这句话,没有再停留的借口,他朝陆执川点了点头,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微快,像是急于从某种无形的压力中脱离。
黎隅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他并不完全了解基地里的权力结构,但他此时也意识到,陆执川在白塔之外的处境,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不只是刘元和这个周副处长,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总督,他们都以一种谨慎的方式,在试探白塔的边界。
黎隅忽然想起刘元说的话。他说陆执川只是把他当作宠物,当作一个好看的玩意儿。可现在黎隅看着陆执川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陆执川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像陆执川说的那样,他不会在这种场合还站在这里,不会在他被带走之后亲自来。
这些动作在陆执川那里大概被归类为“需要处理的事”,但黎隅隐约觉得,或许“需要处理的事”本身,也是一种在意的方式。
希尔还没有离开,他唇角的笑容收敛些许,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和缓而沉稳。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方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外套。他在距离几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周副处长和希尔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执川身上,露出一个与年龄相符的温和笑容。
竟然是当初在索菲.贝尔雕像下遇到的老人?!
黎隅低头拧了拧眉。
“执行长。”方畲微微颔首,“我在科研所那边听说了一些关于西区污染源的事情,正好路过白塔,想着能不能跟你聊聊。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顺路。但黎隅注意到,方畲出现的位置,恰好堵住了周副处长离开的必经之路。那位周副处长不得不停下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警惕之间。
“方博士。”周副处长干咳一声,“您这是……”
“哦,不用管我。”方畲摆了摆手,语气和蔼,“你们聊完了吗?聊完了我就跟执行长说两句话,不耽误你们。”
周副处长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朝方畲笑了笑,“方博士说笑了,我跟执行长的谈话已经结束了。您请便。”
他朝陆执川点了点头,又看了黎隅一眼,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方博士。”希尔开口,语气比刚才对周副处长说话时收敛了几分,“好久不见。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方畲笑了一声,“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脑子倒还清楚。倒是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希尔说,“北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总督让我先休整一段时间。正好基地里有些事也需要人手。”
方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转向黎隅,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和,像是真的在看一个晚辈,“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方博士?
对于这位老者的身份,黎隅觉得意外,但想到他先前不凡的谈吐,又觉得再正常不过。
只是……
黎隅的视线在方畲和陆执川之间来回转动。
他们看起来很熟。
黎隅露出一个和先前一般无二的笑,他像是极其意外,“又见面了。”
方畲的出现让巷口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周副处长已经走远,脚步声在走廊尽头逐渐消失,但希尔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方畲和黎隅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畲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方博士认识这位……黎先生?”各种各样的称呼在希尔唇齿间划过,最终他选择了这样“黎先生”。
唔……这还是黎隅跟陆执川来基地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他。
“有过一面之缘。”方畲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转向陆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叠好的信封递了过去,动作缓慢,并不急于完成这个交接,“科研所那边最近整理了一批旧资料,里面有些关于西区污染源初期形态的记录,也许对白塔那边有用。”
陆执川接过,“谢谢,这些资料很有用。”
方畲:“我猜也是。”
希尔道:“您是来讨论污染源的?”
“不急。”方畲反而转向了心不在焉的黎隅,他道:“我手下的研究院最近在教孩子们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个叫“方博士”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
黎隅眉心一跳。
此时此刻,他陡然想起了先前在墙角遇到的那几个孩子。
如果真的有能跟他扯上关系的事情,大概只有那两次机会了吧。
第34章
果不其然, 方畲在希尔难辨的目光中悠然道:“我的研究员从那几个孩子口中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立刻汇报给了我。在我们夜以继日的研究下,确实发现了现有水资源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他摊手, 面容惋惜,“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 污染就先一步爆发了。”
陆执川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什么, 微微侧脸, 黎隅朝他弯了弯唇。而陆执川的脸一转开, 黎隅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希尔若有所思。
“可现在的问题是,”方畲道:“几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 是怎么那么准确地发现这个问题的呢?”
方畲笑笑,“从爆发污染之后, 研究所就组织人员进行了定向检测,另一边, 我让我的研究员前往学校找到了那几个孩子。果不其然,是有人在背后教导。那些孩子的描述其实并不精准, 但我还是立刻想起了你。”
黎隅没有否认, “是我。”
方畲似乎对他的坦然并不意外。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黎隅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偏过头, 对上陆执川的眼睛。他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意外或质问, 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带情绪的注视。黎隅忽然觉得,如果自己随便糊弄一句过去,陆执川大概也不会当场戳穿他。
“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畸变生物的事。”黎隅说, “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清楚。只是碰巧认识那几种畸变昆虫的特征,又碰巧在西区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碰巧?”方畲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我知道您不会信。”黎隅说, “但这是我的实话。”
方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松弛。
“你回答得很干脆。”他说,“这很好。那你介不介意跟我回研究所一趟,把那几个孩子描述给你的那些细节,再跟我详细说一说?你的观察很细致,有些细节我的研究员可能忽略了。”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陆执川一眼。
陆执川说:“你自己决定。”
黎隅想了想,“好。”
方畲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们现在就走?趁着天色还早。”
黎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陆执川。
陆执川站在原地,身后的巷道笼罩在薄暮中。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