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世界竟然末日了(44)

2026-09-25

  希尔饶有兴趣地回望着他。

  黎隅于是没有再看,他跟上方畲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地拐过街角,走进了主街上渐浓的暮色里。

  “你紧张吗?”方畲忽然问。

  黎隅愣了一下:“什么?”

  他低头,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确实微微攥着。他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不太习惯跟不太熟悉的人一起走路。”

  方畲笑了一声:“那你在灰域里遇到的陆执川,算是熟悉还是不熟悉?”

  黎隅想了想:“算是……熟悉了。”

  “那你是幸运的。”方畲说,“在末世里,能够快速信任一个人,是一种天赋。”

  方畲似乎话中有话,黎隅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他们穿过东区的主街,经过那座索菲·贝尔的雕像时,方畲的脚步放慢了一瞬。他抬头看了一眼雕像的轮廓。

  方畲再次带黎隅去了他们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

  “那只甲虫的触角末端膨大,呈球状,表面有密集的凹点。那是典型的湿度感知器官,而且它的弯曲方向朝下,说明它在存活期间一直在低头寻找水源。”黎隅顿了一下,“我当时觉得那只甲虫的畸变方向不太对。正常的湿度感知器官是为了帮助昆虫寻找适宜生存的环境,但那只甲虫的触角形态,更像是……迫切到近乎病态地在寻找水。”

  方畲的笔尖在纸上不断勾画,“我想确认的是,你当时就判断出那只甲虫的畸变方向异常,对吗?”

  黎隅点了点头。

  方畲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到黎隅面前。纸页上用铅笔草草画了一只甲虫的草图,触角末端的膨大结构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几个潦草的字。

  “这是研究员在收到学生报告后画的草图。”方畲说,“她的判断和你一致。后来我们对基地水源做了抽检,在东区外围河道的底泥中检测到了微量的畸变活性物质残留。浓度不高,但分布范围比想象中广。”

  黎隅的目光落在草图上,然后移开,看向方畲,“您觉得那只甲虫不是偶然游荡到基地里的?”

  “你觉得呢?”

  “它可能是在追随某种气味。”黎隅在这一领域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知识储备,“畸变昆虫的感知能力通常比正常状态下更强,如果水源中有某种它们能够识别的信号,它们会沿着那信号的方向移动。基地外围的河道如果确实存在残留,那就说明这些甲虫可能是被吸引过来的。”

  黎隅说这段话的时候,脑海中再次想起了那批走私的东西。

  里面或许真的会有什么关联?

  黎隅将这件事隐去自己的存在,然后告诉了方畲关于他的猜测。

  “现在还不能确定。”方畲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水资源确实出现了污染。那只甲虫也验证了这一点。”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黎隅,表情里多了一丝和缓的神色,“你当时为什么要告诉那几个孩子这些?”

  黎隅想了一下,“因为他们想知道。而且……如果那只甲虫确实有问题,让他们提前知道也好。”

  “你做得很好。”方畲的声音里带着明确的肯定,“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用。”

  “那还有我需要帮忙的吗?”

  方畲:“暂且不必,但我希望在有需要的时候,你能及时提供帮助。”

  “好,”黎隅没有离开,反而更进一步,他低声道:“那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其他事情了吗?”

  黎隅甚至到了现在,依旧是温和有礼的。

  方畲摊手,“比如。”

  黎隅:“——林曼。”

 

 

第35章

  其实刚知道方畲身份的时候, 黎隅感到了惊讶,却并不觉得意外。

  方畲身上有来自研究人员的很典型的特质,沉稳智慧, 不急不躁。

  虽然世界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但人类并没有轻易放弃, 依旧在想方设法结束掉这个万物畸变的时代。方畲这些科研人员的存在就证实了这一点。

  这样说似乎不够准确。

  实际上黎隅也不能确定方畲所设想的未来, 到底是何种程度的未来。

  “你是担心我把这件事告诉陆执川?”

  方畲的话确实踩中了那一瞬间黎隅的心理。他继续道:“本来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但我现在反悔了。”

  这里的空气很凉, 还带着一股药剂的塑料味,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了无情冷漠诸如此类的词语。黎隅将衣领往中间裹了裹, 他抬头注视着方畲的眼睛。

  “很抱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选择隐瞒了身份,我是方畲, 你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叫我教授。”方畲伸出手,在黎隅将手和他贴合时眉头舒展。方畲继续道:“如果设身处地, 我想你也会做我这样的选择。”

  “我没办法设身处地。”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像方畲这样无私奉献的学者。

  他很敬佩这些为人类而无私奋斗的人,他们本身就代表着人类美好的品德, 延续着人类文明的火种。可惜对黎隅来说, 也仅此而已了。

  方畲像是没想到黎隅会这样回答,他难得一怔, 然后脸上露出来自长者的慈祥和包容。

  “这并不重要。有时候我也会后悔, 从宏观来看,世间万物总是趋向于混乱,这是熵增的过程。也许地球也只是到达了这样一个阶段而已。我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了一辈子, 但直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人类的出路到底在何方。”

  黎隅不知道方畲为什么要和他提这个, 但他没有打断方畲的自述。

  “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解决办法, 而是一种标志。”

  方畲似乎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战乱年代,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思想潮流,人类都是需要信念的,至少可以看到前进的方向。孩子,白塔和科研所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存在。”

  黎隅蹙眉,“也就是你们都对解决畸变没有任何信心?”

  “刚开始时我们满怀信心。”方畲这样说,“但是现在,它们已经成为了这样一个象征性的符号。起码我们在努力。”

  “你们只是需要一种‘正在努力’的姿态。至于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已经不重要了。”

  方畲的目光落在黎隅脸上,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痕迹。

  “你说得对。”他说,“也不全对。”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转过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只薄薄的档案夹,放在桌面上,推到了黎隅面前。

  “这是我能找到的,关于黎曼在第二基地期间的全部记录。”他说,“如果你进了资料室,那你在资料室里看到的那些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几份没有归档,因为涉及的内容比较敏感,我当时留在了自己手上。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林曼’这个名字,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黎隅低头看着那只档案夹。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字迹和他在资料室里看到的那份笔记一致。

  他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旧纸,边角已经磨损发脆。展开后是一封信,手写,字迹端正而细密,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

  黎曼。

  信的内容不长,她在信中写道,她希望将一批与初始畸变样本相关的原始记录从第二基地转至“第七基地特殊储存库”,理由是“第二基地当前的保存条件不足以维持样本活性”。

  日期是3035年。

  黎隅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顿了一下。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黎隅轻声问,“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

  “应该是。”方畲说,“这封信发出后大约两个月,林曼就申请离开了第二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