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把信纸放下,又翻了一页。后面是几份手写的批复记录,盖着基地管理处的印章,内容大同小异。批准移交、确认接收方资质、标注日期。
初始畸变样本……
“我之前提到了,本来我确实是要把这件事告诉陆执川的,但是我犹豫了。”
“您改变主意了。”黎隅说,“是因为您觉得这件事告诉陆执川,比我本人留在白塔更危险?”
方畲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旧档案夹上,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白塔和科研所以及基地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中更复杂。陆执川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这一点我比很多人都清楚。但他所处的那个位置,有些事情他知道了,就不得不做出反应。”方畲抬起眼,看向黎隅,“而你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对吗?”
黎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找黎曼。不过我或许也能猜到一些,如果没猜错的话。”方畲说,“一旦你把‘找答案’这件事交到别人手里,答案就不再属于你了。”
“那您希望我怎么选择?”
“我不希望你怎么选择。再等等吧,”方畲松了一口气,笑笑,“你还年轻,但我知道时间有时候并不是站在年轻人那一边。”
“以黎曼的身份,您为什么对我那么放心?”黎隅道,“您应该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陆执川,或者你们口中的那位总督,总之不管怎么样,都要我承认我和黎曼之间的关系……”
“然后威逼利诱,让你说出所有和畸变有关的事情?”方畲打断黎隅剩下的话,他拧着眉,似乎在隔着黎隅看另外一个人,良久,他喟叹道:“她确实是个天才。”
方畲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黎隅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在这一刻有了别的意义。
黎隅剩下的话都哽在喉咙里。他扯扯唇,“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来告诉你。”
*
这座城是充满腐朽的气息的,黎隅刚从方畲那里得知,这两天基地已经死去了超过一百个人。街道上到处都是卫兵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有时候还能在岔路看到曾经在白塔里见过的人。
但黎隅却并没有在他们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发现悲伤或者怅然的痕迹。
铃兰从他的袖口探出头,一只微小的飞虫刚好飞过黎隅的头顶,然后迅速被铃兰探出的一小截藤蔓所捕捉。黎隅把另一只手伸过去,铃兰立刻用叶片轻轻包裹住他的指尖。
黎隅将手臂贴了贴自己的身体,加快了脚步。
今天守在门口的不是贝塔,而是已经多日不见的孟英豪。
他魁梧的身体在月光下显现出一种惊人的力量感。
直到现在,黎隅依旧不知道他的畸变方向到底是什么。
孟英豪,滕海和陆执川,这三个黎隅最先见到的白塔的人,好像也是到目前为止最像正常人的人。
哦,还有那个叫希尔的。
黎隅远远的向孟英豪挥了挥手,直到走到他身边,孟英豪才笑道:“好久不见了,在白塔还适应吗?”
“这里很好,”黎隅也笑,明明他来基地也不过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回想起灰域的那段时光,却陡然有了恍如隔世之感。他道:“贝塔和其他人都对我很照顾。”
“贝塔?”孟英豪有点意外地摇头,“我第一次知道她还会照顾别人。”
他们似乎很熟,起码是可以随便调侃打趣的关系。
这话黎隅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道:“白塔的一切都很好。”
“外面最近很乱,最好接下来的几天都不要出去。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陆队说。”
所有人好像都默认了黎隅是和陆执川绑定在一起的。就连许久没有回白塔的孟英豪也是这样。
孟英豪侧身让开门口,黎隅踩上白塔大厅的台阶,大厅里灯光很亮,陆执川不在这里。
那就是在房间了……黎隅不得不承认,那种密闭的环境确实在这种时候给了他一种紧张感。他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地“哒哒哒”踩着楼梯推开属于他们房间的那扇门。
陆执川确实在里面,侧对着他坐在书桌前,只能看到半张线条分明的侧脸。
“听说外面死了超过一百个人。”黎隅说。
“一百三十七。加上今天凌晨确诊的,可能会到两百。”
陆执川擦着匕首的动作没有停止,他淡声道。
黎隅想了一下,“这批走私的东西,源头是什么?”
“一种畸变真菌的孢子。”陆执川把匕首翻了个面,换了一截干净的布,沿着刀脊缓缓擦过,“在灰域边缘的某种植物的根系上寄生的。提纯后可以制作强效麻醉剂,但如果剂量控制不当,或者运输过程中容器破损,孢子就会在常温下活化。”
“然后……”黎隅没说完。
“然后附着在人体黏膜或开放性伤口上,开始生长。”陆执川说,“过程很快,从接触到完全畸变,根据体质不同,大约需要四到六个小时。”
黎隅想起独眼龙手上那道伤口里冒出的嫩芽。他垂下眼,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用袖口遮住了手腕内侧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
“只有孢子吗?”
陆执川侧脸看了黎隅一眼,似乎有点惊讶,但黎隅觉得这位执行长一定是在逗弄他。陆执川道:“我以为你很喜欢玩‘猜一猜’的游戏。”
陆执川这种近乎悠闲的姿态让黎隅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纠结有些可笑。
黎隅缓了一口气,“不止是孢子,还有别的,我是亲眼看到污染爆发的。当时的走私确实和我有一点关系,如果你还需要更详细的……”
“除了孢子,还有别的。”陆执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黎隅剩下的话,“那些走私的货物里,有一部分是直接从灰域采集的畸变植物汁液。孢子是后来附着的,不是原始成分。这说明有人在灰域边缘建立了一个采集点,把畸变植物的汁液提纯之后运进来,途中因为保存不当,污染了孢子。”
黎隅一个卡壳,“那采集点是谁建的?”
“还在查。”陆执川说,“但能在灰域边缘建立采集点而不被白塔发现的人,对基地周围的巡逻路线很熟悉。”
黎隅想了想,说:“那个人可能本来就在基地里。”
陆执川没有否认。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黎隅想了想,最后摇摇头,“我知道的都已经被你说完了。”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哨音,像是巡逻队在交换信号。黎隅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正逐渐远去,才把目光收回来。
陆执川已经擦完了匕首,他将那块布叠好放在桌角,匕首归入腰侧的鞘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那个唯一能看见外面景象的小窗望出去。黎隅从侧后方看他的背影,陆执川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月色之下。
“你怕我?”陆执川忽然问。
黎隅一怔。“不怕。”他说得很干脆,“我为什么要怕你?”
陆执川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晚风稀释过的模糊:“很少有人会这样说。而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那种场景之下。”
那种场景?
黎隅默默回想,终于记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陆执川就用枪指着他的脑袋的事情。
那是第一次,并且不是最后一次。
“我不会喜欢讨厌我的人。”黎隅干脆道,“你当时只是在吓我,我知道。”
陆执川并没有把这一句脱口而出的“喜欢”放在心上。
这个青年有时候的话过于直白,也总是容易惹人误会。
如果此时陆执川指给黎隅一只小猫或者小狗,他相信这个人也会立刻说“喜欢”,而且这两个词的意思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