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索菲·贝尔在畸变扩散到全身之前,自己签了终止实验的协议。因为他觉得如果人类的未来必须建立在一个人逐渐失去人性的过程上,那这个未来不值得被追求。”
“你觉得他说得对?”陆执川问。
黎隅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面临过那样的选择。”
“如果有一天你面临了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假设而安静了一瞬。黎隅没有移开视线,他依然看着陆执川,像是真的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大概会想办法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黎隅笑笑,“我曾经以为死亡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但所有生物都是有求生本能的。我觉得……我可能不太想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只是在陈述他的想法,并没有期望得到陆执川的评价或者认同。
话说出来的一瞬间,黎隅又有些后悔。
陆执川是一个正直的人,这毫无疑问。陆执川不会责怪他的选择,黎隅很肯定,但这本质上也是对两人关系的一种消耗。
正当黎隅想说点什么进行补救的时候,陆执川看着他,却说:
“不想死不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黎隅眨了一下眼睛。
“你真好。”
这已经不是黎隅第一次说这种话了。但不管是第几次说,都会让听到的人感觉到他的认真和诚意,黎隅是在真心实意地对陆执川进行着赞美。
陆执川平静地移开视线。
“我对每一个人都不错。”
第46章
“陆队真这样说的?!”
贝塔伸着几条腿快步挪到黎隅对面, 手支着下巴看黎隅细嚼慢咽地吃着饭。
等黎隅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才道:“对啊,有问题吗?他难道不是对每一个人都很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贝塔摆摆手,她又“天呐”了一声, “陆队竟然还会说这种话!我之前看过一本畸变发生前的小说,这叫什么来着……哦对, 夺舍!你说陆队不会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吧?”
“夺舍?”黎隅歪了歪头, 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经常跟他待在一起, 他应该没有被换掉吧。”
贝塔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噎住了,她咳了两声, “你这个人真是……我开玩笑的!”
黎隅“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贝塔看着他把盘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吃完, 动作不快,像在完成什么规定任务。她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说:“其实陆队平时对别人不是那样的。”
“哪样?”
“就是……”贝塔比划了一下,“跟你待在一起的那个样子, 还会说闲话的这种。”
黎隅想了想, “那可能是因为他不经常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
贝塔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最后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黎隅,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本来就不跟别人躺在一张床上?”
“我知道啊。”黎隅坦然道, “他跟我说过,他不擅长这种事。”
贝塔的视线落在黎隅脸上, 他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干,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的信息量有多大。
“……他跟你说了这个?”贝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黎隅咽下最后一口食物, 抬头看她,“怎么了?”
贝塔见黎隅一脸天真,不忍直视道:“宝贝儿,你知道咱们基地的学校还有生理课的吗?我跟那边的老师有一点交情,要不然我带你去进修一下?”
黎隅莫名其妙,“我生物挺好的。”
“生物好和生理课是两码事。”贝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高深莫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
贝塔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拍了拍黎隅的肩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行吧,你高兴就好。”
黎隅确实挺高兴的。他吃完早餐,就看见贝塔正低头摆弄那只金属箱,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结果出来了。”贝塔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科研所那边昨晚加急做的分析。玻璃管里的液体成分比较复杂,主要成分是畸变蜘蛛的神经分泌液,浓度比之前在西区管道里采集到的样本高很多,里面还混了其他的培养液。”
黎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金属箱上,“培养液的成分能判断出来源吗?”
“不能精确到具体实验室,但能判断出是基地内部生产的。”贝塔把一张打印好的检测报告推到黎隅面前,“科研所那边说,这种培养液配方是基地统一配发的标准型号,所有具备生物实验资质的部门都可以申领。白塔、科研所、总督府下属的医疗站,都有权限。”
“那范围还是太大了。”
“范围不大。”贝塔说,“能申领是一回事,能实际拿到手是另一回事。基地的物资管控虽然不如以前严格,但培养基这种消耗品还是有记录的。只要顺着申领记录往下查,总能找到是谁在大量使用。”
黎隅低头看那份报告,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停在一行数据上,“这个浓度……如果是为了培养畸变蜘蛛的组织,需要的量应该不小。申领记录上应该会有异常波动。”
“陆队已经让人去调记录了。”贝塔说,“不过估计得花点时间。总督府那边对物资申领记录的调取需要审批,走流程最快也要两三天。”
黎隅把报告叠好,放回桌面,“那在这两三天里,我们还能做什么?”
“等着呗,有事情陆队会安排的,你在基地就别瞎操心啦。”
黎隅想了想,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基地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西区的封锁线依然拉着,偶尔能看到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在街道上取样。白塔的日常运转也照旧。
黎隅则继续他的日常:起床,吃饭,在白塔里闲逛,偶尔出去走走,但不再走远。
方畲依旧时不时地找他帮忙。一来二去,黎隅和科研所的研究员曹冉竟然熟悉了不少。
“末世以后,很多关键资料都缺失了。你知道的那些知识我有很多都闻所未闻,方便问问是谁教的你吗?”
曹冉问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出于好奇。黎隅正蹲在实验台前,手里捏着一支滴管,往玻片上滴了一滴样品溶液。实验室里光线偏冷,将他的侧脸映出一种专注的苍白。
曹冉站在他旁边。
“以前看过一些书。”他说,“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资料室,里面什么都有。”
“那你运气真好。”曹冉说,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我小时候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见过。基地里能找到的印刷品大多是手册和公告,像你这样的知识储备……嗯,反正我是第一次见。”
她没有追问资料室在哪里,也没有问那些书后来怎么样了。黎隅觉得她是一个很懂得保持边界的人,这种特质在末世里并不常见。大多数人要么迫不及待地刨根问底,要么根本就不关心任何事。
曹冉把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调了调焦距,然后偏头示意黎隅来看。黎隅凑过去,通过目镜看到一片密集的、不规则排列的细胞结构,边缘处有一些细长的丝状物向外延伸。
“这是从那只玻璃管里的液体中分离出来的。”曹冉说,“那些丝状物在接触空气后会迅速失活,但在液体环境中能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方博士说这种结构很罕见,他让我重点记录。”
黎隅直起身,“它们活着的时候,会自己移动吗?”
“会。”曹冉说,“我们观察了几个小时,发现它们会沿着液体表面缓慢迁移,像是受到某种信号的引导。而且迁移的方向总是朝向玻片上那个……你看到的那块颜色更深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