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索菲·贝尔的面容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依然清晰可辨,专注、平静,带着一种接近于释然的温和。
“那您觉得,”黎隅开口,“人类的出路在哪里?”
方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逐渐偏移,将桌面上纸张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方畲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像是这个动作能帮他卸下某种重量。
“我不知道。”他说,“我花了四十年去寻找这个答案,但我没有找到。也许它根本不存在。也许人类注定要在这个时代里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消亡,就像之前的无数物种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坐着等死。”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黎隅脸上。“在这个时代,还在寻找什么的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数人只想活着,或者只想死得慢一点。可你不一样。”
黎隅没有问哪里不一样,或者说这个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垂下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找一条逃跑的路?”
方畲笑了一声,“逃跑也是寻找的一种。至少你还在判断方向。”
黎隅站起来,向方畲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铃兰在袖口下轻轻动了一下,叶片蹭过他的手腕。
他没有立刻回白塔。
他在索菲·贝尔的雕像前停下来。底座上的刻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底座的边缘缓缓摸过,在靠近背面的一处位置,指腹触到一行极浅的凹痕。
他侧过头。
字迹很细,刻得很深,像是被反复加深过。他辨认了很久,才读出那行字:
——但我曾爱过这世间。
白塔里贝塔正趴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面上那只金属箱的锁扣。看到黎隅进来,她抬了一下眉毛,“回来了?方博士没留你吃饭?”
黎隅摇头。
“那你可亏了。”贝塔把铁丝丢到桌上,伸了个懒腰,“科研所的食堂比白塔强多了。上回我去蹭了一顿,居然还有炖肉,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搞来的。”
黎隅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金属箱上,“那个玻璃管送去检测了吗?”
“送了啊,不过结果还没出来,估计得等两天。”
黎隅点了点头,忽然问:“贝塔,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白塔的?”
贝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她歪头想了想:“嗯……六年前?还是七年前?记不太清了。反正挺早的,那时候白塔还没现在这么……”她比划了一下,“这么井井有条。”
“你记得索菲·贝尔吗?”
贝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根铁丝放回桌面,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许,“听过。但我没见过他。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怎么突然问起他?”
“今天方博士跟我讲了一些关于他的事。”黎隅说,“他说索菲·贝尔在畸变扩散到全身之前,签了自愿终止实验的协议。”
贝塔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与平时不太相符的的嗓音说:“这事儿在白塔里其实不是什么秘密。老一辈的人基本都知道。我们这些晚来的,也就是听个故事的程度。”
她好像并不愿意说太多。她说完这句话,就从桌边站起来,伸手拍了拍黎隅的肩膀:“你先别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说不定又有事要忙。”
黎隅无声点头,起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白塔周围的建筑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轮廓,落在更远处的灰域方向。
铃兰从他的袖口探出藤蔓,轻轻绕过他的手指,像是某种无声的询问。黎隅低头看了它一眼,弯了弯手指,让藤蔓从指间穿过。
“你也会害怕吗?”他轻声问。
铃兰的叶片微微卷曲了一下。
第45章
黎隅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人都是自私的, 起码对他而言是这样。如果那一天终要到来,他不会甘愿赴死。
黎隅在窗边站了很久,一直到他打了个寒噤, 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陆执川依旧没回来。他原先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实际上几分钟后, 他就沉入了睡梦之中。
再次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鼻尖碰到什么温热的东西, 带着一股清冽的、混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睁大眼睛,对上了陆执川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陆执川侧躺着, 手臂搭在床边,姿态不算舒展, 但呼吸平稳。他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内搭,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被日光晒过的皮肤。
黎隅愣了两秒, 然后意识到自己正贴着陆执川的肩窝, 手臂还不自觉地搭在他的腰侧,整个人几乎是蜷在他身边。他试着不动声色地缩回手, 动作刚做到一半, 陆执川的睫毛动了一下。
“……醒了?”
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平时判若两人。
黎隅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收回,只是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 偏头看向陆执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陆执川说,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倦意, 眼皮半阖着,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坐起来的意思,“你睡得挺熟,没吵醒你。”
“哦。”黎隅把手收回来,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我以为你昨晚又不回来了。”
陆执川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黎隅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陆执川抬起手,手心朝上,朝黎隅的方向伸过来。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落在黎隅的头顶,极其轻地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头发翘起来了。”他说。
黎隅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手指正好擦过陆执川的手背。黎隅的手指微微蜷缩,立刻收了回来。
“……陆执川。”黎隅开口,转移话题,“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没睡啊?”
陆执川收回手,翻了个身,仰面躺平。“睡了。只是醒得早。”
“你醒得早为什么还躺在这里?”
“因为有人把被子卷走了大半,我没法起床。”
黎隅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
他确实把一整条被子都缠在了腿上,陆执川那边只剩下一截被角挂在床沿。
他的脸微微发热,坐起来把被子抖开,卷了一角盖回陆执川身上。
“好了。”他说。
陆执川在被子盖到他胸口的时候动了动,侧过脸来看着他。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很浅的暖色。他看了黎隅几秒,这一次黎隅很确定陆执川肯定笑了。
黎隅把被子拉高,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陆执川。
陆执川伸手把那截被角从黎隅脸上拉下来,动作很轻,“闷着不难受吗?”
还是不舒服的。
黎隅松开被子,但没有完全坐起来,他维持着半躺的姿势,侧身对着陆执川。两人之间隔着那道被重新分好的被褥分界线。
黎隅觉得大清早两人这些无厘头的对话怪怪的,他把话题引到正轨。
“陆执川,”他说,“你昨天去处理什么了?”
“西区那条通道的入口,昨晚有人靠近过。”陆执川说,“滕海他们过去守了一夜,我去看了看情况。”
接下来轮到陆执川提问,“你今天见到方博士了?”
“嗯。”黎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关于索菲·贝尔,关于方舟计划。”
陆执川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