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川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草图移到黎隅的侧脸上,“你怀疑什么?”
黎隅抬起头来,“我觉得那个污染者之所以一直待在地下管道里,是因为它被设计成那个功能了。如果它只是实验失败的产物,为什么没有直接销毁?留在管道里,定期维护,给它在那个房间里留了垫子和食物残渣……这些都不符合‘废弃品’的处理逻辑。”
黎隅几不可查地在“废弃品”三个字上停顿片刻。
陆执川没有接话,黎隅垂下眼,继续道:“而且,如果做这个实验的人还在继续使用这条路线,那他迟早会发现自己藏东西的地方被我们发现了。到那时候,他大概会有两种选择:要么转移阵地,要么加快进度。”
陆执川伸出手,从他手中抽出那支笔,搁回笔筒里,“该睡了。”
黎隅抬起头看了他片刻,然后顺从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陆执川将桌面上散落的纸张折好放进抽屉里,熄了桌上的灯。
黑暗中传来黎隅的声音,“陆执川,第三基地如果真的有原始档案,那里面会不会有关于0号实验体的更多记录?”
“也许有。”陆执川回答,“但我们已经断了和第三基地的联系很久了。”
“所以需要有人去一趟。”
床的另一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陆执川翻了个身,“你是在替自己报名?”
黎隅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我只是说说。”
对话中断。但黎隅知道他并没有真的说服陆执川,陆执川也清楚黎隅没有真的放弃这个想法。只是现在时机不合适,谁都没有把话挑明。
那场对话之后的几天,基地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近似于平静的状态。西区的封锁线没有撤,但巡逻的密度明显降低了,偶尔能看到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管道入口处进出。
白塔的日常运转照旧,陆执川每天早出晚归,黎隅不太清楚他具体在忙什么,但能从贝塔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黎隅在白塔度过了一种近乎惬意的日子。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饭,有时去科研所找曹冉聊几句,如果贝塔有时间,还会找他过来打牌。
生活是极其平淡的,即使黎隅所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的白塔。
黎隅能感受到自己在被整个白塔庇护,但同时也被隔绝在外界的各种恶意之外。
黎隅很难说清楚自己心中的感受。
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初衷都是保护他。
希尔在那天短暂地出现过后再次来到了白塔。
他推开白塔大门时,大厅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贝塔站在桌边,几条腿以一种防御性的姿态微微岔开,她对面站着希尔,还有另外一个黎隅没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总督府卫军的制服,肩章上的徽记比之前见过的周副处长级别更高。他年纪约莫五十出头,身形不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白塔大厅的陈设。
黎隅进门时,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是一种俯视的姿态。
黎隅蹙眉,走到贝塔身侧,白塔里没有任务的其他人也集中了过来,几乎把这两个不速之客包围了整整一圈。
希尔扫了一眼,轻嗤一声,先开口,“黎先生,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随和,像是真的在跟熟人打招呼,“这位是总督府的特别顾问,赵青峰赵先生。”
赵青峰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傲然。
贝塔张口就嘲讽道:“什么狗屁顾问?我怎么不知道基地竟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总督是……”
“贝塔!”孟英豪急匆匆地赶过来,他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赵顾问此行有什么指教?白塔这边没有提前收到总督府的正式知会,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赵青峰对贝塔语气中的刺毫无反应,“西区地下管道的事件,总督府方面已经收到了完整的报告。白塔在这次事件中的处置效率值得肯定,但后续的权限归属问题需要进一步明确。”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孟英豪的方向推了推,“总督的意思是这样的:白塔负责灰域周边的安全事务,基地内部的污染源排查和处置工作,总督府希望由总督府来主导。如果白塔在执行职责过程中发现了与基地内部相关的线索,应当先与总督府协商,再决定后续行动。”
孟英豪还没做出反应,贝塔就冷笑一声,“协商?上周白塔申请调取西区物资申领记录,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这就是总督府的协商效率?”
孟英豪撞了一下贝塔的肩膀,她骂骂咧咧地把嘴闭上。
赵青峰没有被贝塔的态度影响,“申领记录涉及基地物资调配系统的敏感信息,调取需要经过完整的审批流程。白塔如果确实需要,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申请,总督府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处理。”
“七个工作日。”贝塔撇嘴,“赵顾问,等你们批完,管道里的人要么已经跑了,要么已经把实验做完了。您觉得这个时间差,谁负责?”
“总督府的立场已经传达。具体如何执行,白塔方面可以自己把握。”
他说完这句话,朝希尔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希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经过黎隅身边时,他偏过头,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赵顾问是盖西先生的老部下了,说话比较直接。你别放在心上。”
黎隅对希尔的提醒感到莫名其妙。
这件事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轮不到和他解释。
门关上之后,贝塔把那只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快速扫了一遍。她看完后“嗤”了一声,把纸页往桌上一拍,“通篇废话,中心思想就一句:以后白塔的事总督府都想插一脚。”
“行了。”孟英豪同样满脸烦躁,“等陆队回来了我会跟他说的。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那封信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立竿见影的变化。
白塔照常运转。贝塔骂骂咧咧地把信纸拍在桌上之后,也没真把那张纸当回事。陆执川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黎隅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过那封信。贝塔说他是懒得看。
“陆队要是每一封来自总督府的废纸都当真,他早就累死了。”贝塔如是说。
黎隅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只是从那天之后时常在白塔里看到陌生人,跟贝塔玩儿纸牌的时候也经常会莫名其妙收获几个白眼。
“小白脸”或者“废物”这样的标签在外人眼里大概已经焊死在了他身上。
大约又过了四天,曹冉来白塔送最新一批样本分析结果。她把一摞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搁在报告旁边。
“方博士让我带给你的。”她说,“食堂新做的腌菜,他说上次的肉汤你喝得挺干净,应该会喜欢这个。”
黎隅觉得他在方畲和曹冉心中的形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这些食物确实很美味。
黎隅道了谢,把铁盒接过来,放在桌角。曹冉没有急着走,站在黎隅身侧好奇地打量着白塔内部。
桌前摆着一个罐子,插着几根干枯的草茎,那是黎隅几天前在西区外围路边随手折的,带回来之后插在水里试了试,没能养活,草茎很快就枯萎了。
曹冉的目光停留在那几根枯草上,“方博士让我问一下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科研所的标本室。”
“标本室?”
“就是储存畸变生物标本的地方。大部分是中性畸变的小型生物,但也有少部分是从灰域外围采集回来的特殊样本。方博士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挑个时间过去看一看。”
黎隅有点心动,他想了想,“好。我明天下午过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曹冉说,“我明天下午在标本室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