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士那边怎么说?”
“曹冉已经去处理了。”黎隅把手收回来,袖口重新盖住手腕。
“你和曹冉很熟?”
陆执川问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确实是意料之外, 黎隅没有想到有一天曹冉的名字会从陆执川的嘴里说出来。他“啊”了一声,“还好吧, 她一直是方博士派过来和白塔交接的人,贝塔滕海他们都认识她。而且她很好说话。”
陆执川“嗯”了一声。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但也没有立刻转开话题。
黎隅略微不自在。
“你今天去西区了?”黎隅问。他注意到陆执川靴子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泥印。
“嗯。管道加固段那边的岔道口又发现了新的活动痕迹,有人最近一周内进出过。”
“和之前的是同一个人?”
“痕迹特征一致。”陆执川说,“但这次没有留下生物样本,只有一段被清理过的地面。”
“你,”黎隅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白塔内部出问题了吗?”
根据陆执川的行动效率,这件事不应该那么久没有进展。
陆执川不置可否。
看来他已经心里有数了。黎隅松了一口气,提起另外一件事。
“陆执川,”他说,“标本室里那株植物的行为模式,和管道里那个污染者背部分泌液中的活性物质很相似。它们都对特定的刺激有反应,而且都能在离开原本寄主环境后保持一定时间的活性。这可能不是巧合。”
“你觉得它们是同一个来源。”
“我觉得它们可能是同一套理论框架下的产物。”黎隅说,“方舟计划的理论模型如果被重新启用,那设计者不会只做一次实验。管道里那个污染者是失败的案例,标本室里那株植物可能是另一个方向。”
陆执川把桌角那份文件拿过来翻了一页,语气平淡:“你的意思是,做这件事的人,同时在用畸变生物和人体做实验。”
陆执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黎隅一顿,“我只是很好奇。”
黎隅没有说他到底在好奇什么,好在陆执川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陆执川将那份文件重新合上,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黎隅面前。
“晚上降温。”
他的动作同样是自然而然且顺理成章的。
很奇怪,但又觉得本该如此,本来如此。
黎隅低着头看水面微微晃动,蒸汽扑在脸上,润湿了睫毛。
陆执川没有坐回原位。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黎隅的头顶,视线在他微微翘起的一缕头发上停留了片刻,他抬起来,落在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里。
“标本室的事,明天我会让人去查。”他说,“你暂时先别自己去科研所了。”
黎隅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那株植物能被激活,说明有人在送检过程中做了手脚。如果你在标本室里待的时间更长,或者当时曹冉不在附近,结果可能不一样。”他顿了一下,“现在还不清楚对方的目标是科研所还是你。”
“如果是你呢?”黎隅问。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黎隅几秒,终于伸手,将他头顶那缕翘起的头发轻轻压了下去,指腹擦过他发顶的力道极轻,像是不确定这个动作是否应该被允许。
但黎隅没有躲,反而微微仰了一下脸,目光追着他的手。
陆执川的指节在收回的过程中短暂地擦过黎隅的耳廓边缘,垂落回身侧,“如果目标是我,你也会被卷进来。”
黎隅眨了一下眼睛,“那你觉得……现在是在‘被卷进来’的状态里了吗?”
“你觉得不算?”
“当然不算啊。”黎隅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在这里的。就算没有你,我从灰域出来之后也会想办法去别的地方,也可能会遇到类似的事。”
黎隅的眼睛被水汽打湿,显得格外清亮。
陆执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黎隅低垂的眉眼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本来会去哪里?”
黎隅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往东走,也可能是往北。反正不会一直待在灰域里。研究院的物资迟早会用完,我又不会打猎,迟早得找个有人烟的地方。”
他说得坦然,仿佛在描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又仿佛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如果没有遇到陆执川,他更大的可能是带着铃兰在灰域里玩儿一圈,然后心满意足地死掉。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会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样的奇迹。
好在陆执川并不知道黎隅心底的想法,
“那你现在想走吗?”
黎隅的手指在水杯边缘轻轻摩挲。
他仰脸笑笑,显得很真诚,说:“不会。”
“……”
他喝了两口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今天在科研所待了大半天,又经历了一场不算小的惊吓,确实有些倦了。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绕到桌子的另一边。
“陆执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第二基地,你会去哪里?”
“不一定。”陆执川回答,“要看需要去哪里。”
“如果哪里都不需要你去呢?”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大概会找一个能看到地平线的地方。”他说。
黎隅眨了一下眼睛,“地平线?”
“灰域里看不到地平线。白塔也看不到。”陆执川说,“第二基地周围的地形被山体和建筑物挡住了,你能看到的只有近处的东西。”
这个答案确实是黎隅没想到的。他张了张嘴,“还挺酷的。”
第52章
基地里的人视白塔为洪水猛兽, 但在真正身处其间的黎隅看来,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纯粹并且充满人情味儿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人都非常强大, 只需要纯粹地执行任务而不用为了生活资源苦恼。
“小黎!”大清早路过黎隅身边的一个半畸变者笑着和他打了一个招呼,顺手把巴掌往他肩膀上一拍, “今天起那么早啊!”
黎隅顺着这位半畸变者的力道身体一歪, 他干巴巴道:“也还好吧。”
嗯……虽然白塔的人都出奇的暴躁, 而且他们自己很容易就忽略了这一点。
但这里依旧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温暖的地方。
“小黎!”
贝塔看到他时挑了挑眉, “今天起那么早啊。陆队走的时候叫你了?”
黎隅不由得怀疑自己在这帮子粗人眼里留下了一个什么糟糕的印象。
黎隅也不纠结,他抬头问道:“陆执川今天又要忙什么?”
贝塔沉默了几秒, 正当黎隅以为自己问到了什么机密的时候,她一脸深沉道:“小黎, 我发现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怎么说?”
“我记得刚来的时候你还称呼陆队是长官的。”她道,“你看这里谁才会称呼陆队的名字。”
黎隅:“之前的希尔……”
“你也知道是希尔啊。”贝塔道, “严格来说希尔现在已经不能算是白塔的人了,但在几年前,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 但希尔确实算得上是白塔的二把手哦。”
二把手?
“对呀,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希尔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看得出来黎隅没来白塔之前贝塔已经快无聊疯了, 她现在只要空闲下来就逮着黎隅滔滔不绝,就算话题是一只狗也能唠两句。
她道:“总督那边呢一直看陆队不太顺眼……好吧,是看整个白塔都不太顺眼。然后这个希尔跟那货就好比王八看绿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对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