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黎隅没有去问为什么这位长官没有事先提醒他。
他知道这不是对方的责任或义务。事实上，长官先生肯给自己留一份食物他就已经相当满足了。
他向来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
陆执川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弓着身继续先前的动作。刚开始是一点火星子，黎隅神奇地看着那一点点红色越烧越旺，“噗嗤”一声，真的成为了一团火焰。
很温暖，很明亮。黎隅这时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火”称为“希望”。
陆执川发现黎隅又露出了那种宁静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
陆执川冷硬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火苗之下，显得有几分罕见的温柔。
第5章
“我吗？”黎隅怔了一下，下意识，“我在想，你好像很会做饭。”
陆执川不置可否。
房间内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火星飞溅的声音，陆执川把烤好的肉递给黎隅。
黎隅小声，“谢谢。”
肉很好吃，虽然这里没有黎隅记忆中应该放的调料，但肉质很鲜美，比他印象中的食物都更加美味，似乎还带着一点细微的甜滋滋的味道，不会让人感到腻。
这也是它们发生这样的变化后所带来的影响吗？
黎隅并不重视口腹之欲，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等他吃饱时手里的烤肉却还剩下大半。
他捏着烤肉，抬头看见陆执川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吃相却出奇的斯文。看上去非常享受这一顿美食。
黎隅又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长官先生的劳动成果。
他又强忍着恶心，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口。等到实在吃不下去的时候，他才讪讪道：“我吃不下了。”
黎隅对上陆执川看过来的眼神，把手里吃剩下的东西展示给他看，“怎么办？”
长官先生的瞳孔很黑，看过来的时候总会让人产生一种被其他非人的东西盯上的错觉。
陆执川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块清理过的木板，示意黎隅把东西放上去。
现在的食物好像确实非常珍贵且难得。所以黎隅只小小的犹豫了一下，就把吃剩下的食物递过去，特地把他没咬过的一面放在靠近陆执川的那一边。
黎隅眼睁睁地看着陆执川收回木板，然后随手一甩——食物连带着木板一齐精准地被投进燃烧的火焰之中。
黎隅：“……”
黎隅觉得从他醒来以后，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陆执川像是看出黎隅心中所想，淡淡道：“和别人交换体|液是非常不卫生的行为。”
黎隅总觉得陆执川是在教训他，他小小的生出逆反心理，“我没有这样想，你不要乱说。”
顶多算是未遂。
长官先生瞳孔中的黑色似乎还会流动，显得整个人都多了一分活气。
黎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下一秒，陆执川就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黎隅道，“本来就没有。”
黎隅这一顿饭吃得有些撑，他小幅度地揉着肚子。长官先生好像看了他一眼，又好像没有。
陆执川长得很高，身材不会显得很魁梧，也会有一种很强的压迫感。黎隅不自觉就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长官先生往火堆里添了一些废弃物，然后开始收拾他们留下的吃剩的残局。
刚才单方面的不愉快已经被黎隅抛之脑后，他现在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是一个单纯骗吃骗喝的人。所以他也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我帮你收拾。”
黎隅很确定陆执川的目光定格在了他的脸上，陆执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并且退后一步，意思很明显。
这一次黎隅并没有把事情搞砸，等他忙活好以后，发现陆执川已经走到了另一边，半靠在墙上，随意地翻看一叠资料。
像是吃饱餍足，状态很慵懒。
黎隅这时候才想起这间房间是研究院的资料室，里面有很多废弃的旧图书，所以陆执川才把生火的地方选在了这里。
他还很有安全意识地选择了一个相对空阔的角落，上面还有排风口。
研究院的资料没什么好看的，专业性很强，起码黎隅在五十年前就算再无聊也不会去主动翻看。
但陆执川似乎正看得津津有味。
陆执川实际上也确实看得很认真。
在基地给他的资料里，从未提到过岫山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这个研究院建立在峡谷深处，如果不是这个青年，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踏足。
基地为白塔提供物资支持，而白塔的职责就是为人类开辟新的安全的庇护所，寻找全新的为人类维持生计的方法。白塔的执行者时常远离基地，清扫附近的异种。而更多的执行者则是牺牲在为人类寻找未来的路上。
“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满脸褶皱的教授这样说，他的脸上有不符合年龄的苍老，目光悠远。“我知道你可能会有顾虑，但相信我，这已经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陆执川还记得当时自己正笔直地站在那里，注视着教授的背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白塔已经损失了太多的人，您能确定这一条路是正确的吗？”
“我不知道人类的未来将在何方，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教授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毫无疑问，人类已经在这场全球范围内的进化中落得劣势。可我们并没有获得与它们匹敌的力量。”
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我们所拥有的，只有超乎万物的智慧。”
“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吗？”
陆执川平静地问。
教授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意外，他摇了摇头，重新转过身去。
“或许吧，”他道：“如果你问我答案。我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
“人类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大家都是赌徒。赢了，你我都是功臣。输了，”他笑了笑，“也不会再有人能够审判我们。”
教授道：“这很值得一试，不是吗？”
陆执川的注意力重新落回纸页上泛黄的文字上。
这是他随手拿的放在最上方的一本资料。上面记载着各种的实验数据。
【165号实验体：注射后第3小时，实验体出现高热，体温达42.3℃，持续不退。实验体右手出现表皮角质化增生，呈灰黑色鳞片状。第12小时，实验体意识清醒，自述“听见低频嗡鸣”，并表现出对光源的异常敏感。
……
第48小时，实验体完全丧失语言能力，瞳孔呈垂直裂隙状，对熟食表现出明显排斥，偏好生肉。实验体已无法辨认研究人员，试图攻击观察窗。
实验体已不具备人类认知能力，判定为高危异种化。
处理结果：已于第52小时执行销毁程序。
3022.3.2】
陆执川目光一凝，迅速往后翻阅。
【54号实验体：注射后第1小时，实验体无明显异常反应，生命体征平稳。
第12小时，实验体短期记忆出现明显障碍。
……
第56小时，实验体突然情绪崩溃，随后陷入持续约6小时的昏迷。
第96小时，实验体苏醒，生命体征恢复正常。记忆测试显示，实验体丧失了注射后至今的全部记忆，但注射前的记忆完整保留。
处理结果：已转入长期观察。】
陆执川发现这句话之后有被涂抹的痕迹。他放在火光下观察，终于看到最后手写的几个清秀的字迹：
【实验体突然狂躁，无差别攻击研究员，现已销毁。
3026.3.2】
后续的实验时间的间隔明显密集起来。
但是最后的处理结果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销毁。
陆执川看得很认真，突然察觉到余光里探进来一个黑色的脑袋。
他没有避开黎隅的视线，而是继续往下翻阅。
一直到最后两页，陆执川终于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实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