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空泛地发出了一个语气词“啊”。
越野车正在经过一段颠簸的路段, 车身剧烈晃动, 车后座的两人也跟着摇晃,谢汤翻了个身调整姿势,依旧睡得很香。宿星被晃醒, 不耐烦地把谢汤看过来的脑袋按回去。然后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
陆执川尽量挑拣了那几年里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
“维克特是个很讲究仪式感的人。”陆执川说,“每年白塔成立纪念日, 他都会把所有人召集到大厅里,亲自煮一大锅热汤。汤的味道说实话并不怎么样, 但没有人敢说不好喝。”
黎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喝了吗?”
“喝了。”陆执川说,“每年都喝。后来有一年他煮汤的时候忘了关火,锅底烧穿了一个洞,汤汁流了一地。从那以后纪念日的煮汤传统就被取消了。”
“你听起来好像有点遗憾。”
“是有一点。”陆执川说,“毕竟那个人一直都非常运筹帷幄,很少会有这样的一面。”
黎隅安静地听着。他能从陆执川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克制的怀念。
黎隅没有去问维克特后来怎么样了,因为这个人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
这不会是一个愉快的结局。
陆执川打断他,“怎么一直是我在说?”
黎隅想了想,“那你想听什么?”
“你可以随便说说。”
黎隅觉得陆执川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随便说说是说什么呢?
黎隅斟酌片刻,“我曾经在岫山看到过过去……我说的是五十多年前的过去的资料,你想知道大畸变发生之前,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陆执川注视着前方,“那是一段我未曾经历过的历史,曾经我确实很好奇。”
“过去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城市,人们聚集在城市里生活、工作,各种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可能每天一栋楼里工作的人都比我们整个基地的人还要多。”
“城市遗迹还在。”后座的宿星突然睁眼说了这么一句。
“可惜里面的主角已经不是我们了。”
黎隅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中。那些关于五十年前的记忆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鲜活,大部分来自于书页上的描述和艾雅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但在这种前路未知的深夜里,和陆执川说起这些事,总觉得那些模糊的画面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前面有一大片湖泊,陆执川将车暂时停在了附近,宿星摇醒了谢汤,和他一起拿着水质检测工具以及枪支去取水。
陆执川则摊开了那张手画地图。
黎隅凑上去,“我们现在是在这个位置?”
靠近第二基地的地方被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上面标注着波浪形的符号。
陆执川透过车窗观察了一会儿附近的地形,颔首道:“就是这个位置。”
黎隅继续盯着地图看,“所以我们距离那片新生的灰域还有那么长的距离?”
“不出意外的话,还需要三天。”陆执川道,“但是车的燃料不足以支撑我们走那么远,所以我们需要在这里补充物资。”
陆执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需要在这里绕过去一段距离。”
“这里是……”黎隅略有所感。
陆执川:“城市遗迹群。”
“老陆!救命啊!”
谢汤鬼哭狼嚎,拼命奔跑。
宿星紧随其后,狼狈地躲过了一击,忍无可忍,怒吼道:“你属兔子的吗?!这么能跑?!”
谢汤和宿星一前一后狂奔而来,身后紧跟着一条足有成人腰身粗的畸变蟒蛇。蛇身通体覆着坚硬的鳞片,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扬起,信子在空中飞快地吞吐。
陆执川在两人冲过车身的瞬间抬手,枪声划破夜空。子弹精准地击中蟒蛇的七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七寸的话。
畸变蟒蛇猛地一僵,上半身向前栽倒,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谢汤已经扑到车边,扶着车门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水质检测仪。宿星比他好不到哪去,肩膀上多了一道撕裂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妈的。”谢汤气都没喘匀就开始骂,“说好的取水,怎么就蹦出来这么大一条玩意儿?宿星你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谢汤从腰包里扯出一卷纱布,熟练地给自己缠上。
宿星白了他一眼。
黎隅在两人拌嘴的间隙溜下车,走到那条畸变蟒蛇的尸体旁边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蛇腹。在靠近尾部的位置,他看到一处不规则的隆起。
“你们过来看这个。”他招手。
谢汤和宿星同时闭嘴,凑了过来。黎隅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开那处隆起的鳞片,露出一截断裂的金属管,管口已经被蛇体内的消化液腐蚀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印着几行模糊的字迹。
“这是什么?”谢汤问。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截金属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垫着将那截管子从蛇腹中抽了出来。管子里还残留着一些液体,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畸变活性物质的载体。”黎隅说,“和我们在第二基地地下管道里发现的那些是同一种材质。只不过这一截已经空了。”
宿星的神情变了变,“你是说,这条蛇吞过实验用的培养管?”
“不一定吞的是整根。”黎隅把那截管子翻了个面,指着管口边缘一处整齐的切口,“有人剪断了它。这根管子是被丢弃的废弃物,然后被这条蛇误食了。”
陆执川走过来,接过那截管子,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还给黎隅。“把它收好。到了第三基地也许用得上。”
黎隅点点头,用那块手帕把管子包起来,小心地放进了后备箱的收纳袋里。
放好以后,黎隅问宿星,“这个畸变蟒蛇你还要用吗?”
宿星莫名其妙,“我要它干嘛?”
“那就好。”
黎隅笑了笑。下一秒,铃兰突然出现,在地面上不断变大,它伸出藤蔓缠绕住畸变蟒蛇的身体,将其变为一颗绿色的茧,接着不断收缩挤压,直到完全化为一团浓稠的粘液。
“呕!”宿星没忍住,扭头干呕了一声。
宿星弯腰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脸色青白交加地瞪着黎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故意的。”
黎隅:“……我以为你们对这种事应该早就习惯了。”
“习惯个屁。”宿星抹了把嘴角,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我们不……不把它当场消化掉。”
铃兰吞食完那条畸变蟒蛇后,心满意足地缩小身形。它慢悠悠地爬回黎隅的肩头,叶片微微舒展,像是在晒太阳似的惬意。
谢汤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他拍着宿星的肩膀,“哎,你可别惹这小祖宗。人家那朵花连盖西都敢塞花瓣,你算老几?”
宿星甩开他的手,冷着脸走向越野车,一把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倒车镜里映出他阴沉的面孔。
黎隅和谢汤对视一眼,后者冲他挤了挤眼睛。
陆执川将那截金属管妥善收好后,走回驾驶座旁边,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宿星,“还能开吗?”
宿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郁气强行咽了下去,声音硬邦邦的,“能。”
“那就继续赶路。”陆执川绕回副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黎隅只能去了后座,铃兰顺势从他肩头滑落,盘踞在他膝上。谢汤在旁边重新调整了坐姿,长腿伸到另一侧,又准备闭眼睡觉。
越野车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完全吞噬的旧公路继续向前行驶,颠簸的幅度比之前更大。
黎隅被震得微微晃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铃兰。铃兰似乎也对这种频繁的颠簸感到不耐烦,用藤蔓卷住了黎隅的袖口作为固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