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100)

2026-09-25

  说书人冷笑一声:“邪终究压不了正!任凭程牧如何负隅顽抗,终究敌不过朝廷天威!程牧兵败被擒,当着众将士的面,亲口认下自己通敌谋反抗旨不尊的罪名!”

  楼下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大笑:“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知道什么了?”

  程牧攥紧了手指。

  “你。”

  “更荒唐的是,后来坊间又传出一桩秘闻。那程牧自幼腿有残疾,是个瘸子,可这些年在漠北屡战屡胜,哪里是什么用兵如神?”

  “原来他暗中豢养了一个死士,日日戴着面具,充作他的影子,替他上阵杀敌,替他冲锋陷阵!”

  “他自己坐在中军帐中,安享功名,却把欺君罔上的罪名藏得严严实实。诸位说说,这是不是该杀?”

  底下立刻有人应和:“该杀!”

  谢无忧怔住了。

  楼下满堂叫好声仍在继续,可那些声音像是忽然隔了一层水,远远浮在耳边。

  许多年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缘由。

  谢无忧慢慢抬眼,看向程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应当是漠北草原上自由的鹰,不必同我一样困在这里。”

  “后来程牧被押回京城。行刑那日,嚯,京城万人空巷!卖菜的不卖菜了,打铁的不打铁了,就连那茶楼酒肆里的伙计,都伸长了脖子往长街上瞧。为什么?都想看看这乱臣贼子,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长街两侧,人挤着人,人挨着人。程牧一露面,好家伙,骂声四起!有人提着一篮子臭鸡蛋,照着他的脸就扔过去。啪!蛋液顺着囚衣往下淌,那叫一个狼狈。”

  “程牧被押上刑台时,一声不吭。诸位,你们说,这是不是死不悔改?”

  茶客纷纷骂道:“死不悔改!”

  说书人大喊:“午时三刻,腰斩!”

  “诸位有所不知,这腰斩可没有砍头来得痛快。上半截身子还活着,就这么蜷在血泊里,迟迟断不了气。”

  满座皆是倒吸冷气之声,人人面露骇色。

  说书人一拍醒木,“所以才说,老天有眼,不叫他死得痛快!那程牧就这么趴在雪地里,上半截身子浸在血中,从午时一直捱到深夜——”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一扬。

  “昔日镇远侯程牧,终于在京城长街之上,血尽而亡!”

  满楼轰然叫好。

  谢无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前忽然看不见酒楼,看不见人潮,也看不见窗外那片热闹的金陵长街。

  只剩下一场大雪,白茫茫糊住了天地。

  雪地里有血。

  很多很多血。

  粗瓷酒碗在谢无忧手里裂开一道细缝,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下一瞬,桌上的罗浮春被他一把扫落在地,酒坛砸得粉碎。辛辣酒香轰然炸开,酒液顺着木板淌了一地。

  满楼看客齐齐朝雅香阁望来。

  谢无忧站起身,他眼底红得吓人,反手死死扣住程牧的手腕。

  “走。”

  程牧被他拽得踉跄一步,“谢无忧。”

  “我说走。”

  两人撞开珠帘,珠串噼里啪啦砸在门框上,惊得邻座酒客纷纷回头。楼下说书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茶客的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一样追在身后。

  谢无忧头也不回,拽着程牧下楼,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一把推开后门,将人拽进了街后的窄巷。

  远处酒楼里的喝彩声仍旧隐隐传来。

  他背对着程牧,肩背剧烈起伏,扣着程牧手腕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尖都发了白。

  程牧低声道:“谢无忧,都过去了。”

  谢无忧没有动。

  程牧又道:“其实也没他们说的——”

  谢无忧猛地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人狠狠按到墙上,俯身用力吻了上去。

 

 

第68章 真相是假

  “当——”

  兴国寺的晚钟悠悠响起。

  那钟声宏大悲悯, 越过金陵城的重重朱檐,越过长街上熙攘的尘埃,最终撞进这方逼仄的弄堂。

  谢无忧眼前模糊起来。

  青砖灰墙一点点褪去, 远处的人声也像被风雪吞没,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他最后一次见到程牧时, 也是这样的白。

  从玄戍军中离开后, 谢无忧独自骑着马, 在漠北荒原上走了一天一夜, 脑中满是程牧那句“我不需要你了”。

  想不明白。

  他死活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何平白无故程牧要说这样的话,更想不明白那个算无遗策的镇远侯, 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天不时,地不利, 人也不和的时候, 强行攻打朔方山。

  想不明白,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因为程牧不是这样的人。

  谢无忧这辈子,大概就是个贱骨头。

  纵使满腹火气, 只要一想到程牧说三日后要攻打朔方山,就放心不下。他第一件想起的事,还是那几日军中缺粮的光景。

  后方粮草补给部队原本半月前就该到了,当时他问起,程牧只说是收到消息, 大雪封山, 粮草迟滞。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饿着肚子怎么打?

  他一路策马南下, 心想管他什么大雪封山,哪怕把漠北的冻土掘开三尺, 也得先把这批粮草找出来。

  一路追寻到沧州附近,他终于在荒原上发现了大批车马碾过的痕迹。

  车辙深重,马蹄杂乱,蜿蜒着没入暮色。

  谢无忧顺着痕迹往前望去,只见沧州城外,营帐连绵成片。此时夕阳半坠,后勤军营里竟炊烟袅袅,锅灶旁人影晃动,隐隐还能听见说笑声。没多久,一阵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出来,热腾腾的,几乎要把漠北的寒意都熏散了。

  谢无忧眯起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此处离朔方山不过数百里。

  数百里地,骑快马只需半日的功夫。就算是步卒拖着粮车,撑死也不过两三日的脚程。

  前方玄戍军的将士已经喝了近半月的稀粥,饿得眼窝都陷下去了。再这么拖下去,不等赫连人杀来,自己人就先要倒一半。可这群押粮的,竟还在这里安营扎寨,生火炖肉。

  谢无忧想到这里,就火气上涌。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城外树上,抽出长刀,朝着那片营火走去。

  营门口两个守卫正说闲话,一个嘴里叼着草根,一个低头搓着手取暖。

  谢无忧眼皮都没抬,径直从两杆长枪中间穿了过去。

  他走得太理所当然,半点不像外人。那两个守卫只是扫了他一眼,问都没问一句。

  进了营,肉香更浓了。

  绕过几座营帐,后营灶火旁还架着几口锅,底下炭火没熄透,锅里剩着半锅肉汤,油花浮在上头,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了,程牧更是。

  军中缺粮,最先减的是主帅帐里的份例。程牧那人,最会拿自己开刀,底下将士一日两碗粥,他便只喝一碗。后来一人一碗,他便只喝半碗。

  玄戍军上下,个个饿得眼都发绿。这里倒好,肉汤都能剩半锅。

  谢无忧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嫌脏,端起锅,仰头把那半锅汤喝了下去。

  热的。

  真香啊。

  等最后一口咽下去,他抹了把嘴,转头一看,不远处一个瘦小伙夫正蹲在地上,费力地刷着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

  那人一边刷,一边小声骂骂咧咧:“他娘的,就会欺负老实人。一个两个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去耍钱,剩这么一大口锅,刷到明早也刷不干净……”

  谢无忧垂眼看了他片刻,拎着刀走过去。

  伙夫骂得正起劲,半点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谢无忧抬手,刀锋抵上他的脖子。

  伙夫只觉得颈侧一凉,余光瞥过去就是浑身一抖,手里那把油腻腻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刚要尖叫,身后的人已经低声道:“想活命,就把嘴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