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99)

2026-09-25

  叶平笙莫名其妙:“什么怎么?”

  “你跟他倒是挺热络。”谢无忧眉头挑得老高,“什么时候认的亲?有这么多话要跟他讲?”

  “你这人怎么这样?”叶平笙被他噎得够呛, “沈先生不愧是能当判官的人, 经纬之才, 胸有丘壑, 这一路上出谋划策帮了咱们多少?且为人清雅端正,是个十足十的君子好人, 你少拿你那破嘴招惹他。”

  谢无忧一听这话,心里更堵了。

  上辈子叶平笙对程牧唯命是从,如今都不认识了,还这么向着他,也不知道程牧给这小子下了什么降头。

  “行啊,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谢无忧一撇嘴,他此刻只要一想到程牧,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陈年烂棉花,堵得发慌。偏偏叶平笙还一口一个沈先生,听得他更烦。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落在风里。

  “你们正经人慢慢聊,小爷这地痞先滚一步。”

  谢无忧撒马就跑,走到日头向西,道路尽头终于勾勒出金陵城巍峨的轮廓。

  他一拽马绳,原本疾驰的黑马长嘶一声,渐渐慢了下来。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进金陵城时,总觉得这城大得没个边际,红墙绿瓦重重叠叠,从城南走到城北,仿佛要走上一辈子那么长。

  可如今,这死了一遭再回来,他却又觉得这城实在好小。小到即便将整座城的万家灯火都装进来,也填不满心中一隅。

  谢无忧轻巧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往腕上一缠,就这么牵着马,随着人流进了城。

  金陵比从前更热闹了。

  南来北往的人挤在长街上,各地口音混成一片。

  高处酒楼丝竹不绝,富家公子倚栏而坐,豪掷千金。楼下穷酸书生凑在茶摊上,喝着二钱苦茶,议论着天下大事几和。

  这座城像是从来不缺热闹。

  从前程宁和亲那日,也是这样。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红绸招展,鼓乐喧天,人人都伸长脖子去看那位远嫁北境的穆宁公主。

  如今许多年过去,长街还是长街,酒楼还是酒楼,只是少了许多人。

  他脚步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程牧竟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两人隔着半条长街的喧嚣对望。

  上辈子,他老是跟在程牧身后,怕追不上那人的脚步,也怕那人一回头看不见自己。

  谁能想到,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谢无忧刚想要笑,街边伙计清脆的吆喝声便穿透人潮,直直撞进耳朵里。

  “松鹤楼新开坛的罗浮春哟!一日只卖五十坛,来晚可就没了——”

  谢无忧循声转过头去,长街尽头,一块黑底金漆的招牌高高挂着,正是松鹤楼。

  他抬腿便往里走。

  一进门,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笑脸堆得殷勤:“客官,一位?”

  谢无忧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两位。”

  “一位!”谢无忧一摆手。

  伙计眼珠在两人之间一转,立刻看出后头那位气度不凡的才像是付钱的主,半句废话没有,扬声往楼上喊:“雅香阁,两位!”

  真是狗眼看人低。

  谢无忧嗤了一声,懒得同他计较,抬脚上了楼。

  松鹤楼一共有三层,中间挑空,底下搭着一方小台。此刻正有个女子抱着琵琶坐在台上,指尖一拨,满楼珠玉声碎。

  谢无忧跟着伙计进了雅香阁,往窗边一坐,正好能看见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程牧在他对面坐下。

  谢无忧没看他,只抬手招了招,叫伙计过来:“来一坛罗浮春,再随便上几个下酒小菜。”

  伙计笑着应下,刚要转身,谢无忧指尖却忽然一动,又把人叫住了。

  “等等。”

  伙计连忙回头:“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谢无忧道:“再来一盘桂花糕。”

  伙计一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赔笑道:“客官不巧,这桂花糕是秋冬时节的点心。如今都入夏了,去年的桂花早用完了,若要吃,怕是得等今年秋天。”

  等今年秋天。

  谢无忧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多年前,程宁站在镇远侯府的廊下,一身柳色长裙,笑吟吟地与他说定,等以后回大齐那日,要带他来松鹤楼,点一桌子的桂花糕。

  那时候谢无忧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只觉得来日方长。

  他垂眼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忽然一笑。

  “桂花这种东西,倒是娇气。算了,机不逢时,没有就没有吧。”

  伙计没听出其中意味,只连声应着,转身下去备酒菜。

  雅香阁里一时安静下来,程牧抬眼看他。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懒洋洋往窗边一靠。没过多久,伙计抱着一坛罗浮春上来,红泥封口一拍开,酒香便漫了出来,辛辣里裹着一点熟悉的苦。

  那味道太熟了。

  熟到像是一瞬间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月夜。程牧抱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往下灌,脸上挂着一道浅浅的泪痕,问他能陪得了一时,还能陪得了一辈子不成。

  那时他说,你想多久便多久。

  谢无忧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对面的人,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狗皮膏药了?”

  程牧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茶水落进杯中,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我有话要同你说。”

  “哟,闷葫芦要开金口了?可小爷我还不乐意听了,”谢无忧往后一仰,双手抱臂,目光径直越过程牧,看向楼下的小台,“这楼下姑娘琵琶弹得真好,这人生苦短,我要听琵琶,不听废话。”

  话音刚落,楼下最后一声琵琶音恰好收住。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朝满堂酒客盈盈一礼,转身下了台。

  谢无忧:“……”

  程牧道:“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谢无忧盯着空荡荡的小台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你要说就说。”

  正当这时,楼下忽然爆出一阵热烈掌声。

  只见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上前,撤下方才的圆凳与屏风,又在小台正中摆上一桌一案。

  没多时,一个戴黑色小帽的说书先生慢悠悠登上台来,撩袍落座,伸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

  “啪”的一声。

  满堂酒客顿时静了下来。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列位,书接上文。要说当年那镇远侯程牧,祖上确有几分功劳,可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君父二字。此人久在边关,手握十万玄戍军,天高皇帝远,竟渐渐生出不臣之心。”

  程牧:“不是真心的。”

  谢无忧:“什么不是真心的。”

  “我同你说的那些话。”

  楼下醒木又是一响。

  “那时朝廷圣旨已下,要与赫连议和,休养生息。可程牧呢?他非但不肯领旨,反倒抗旨不尊,趁着朔方山大雪封路,私自调兵,占山为营!”

  “哪些话?”

  “在暨北之后的所有话。”

  窗外人潮喧嚣,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高高扬起:“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程牧自以为漠北风雪能遮住他的罪行,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程牧闭了闭眼,“我不想你也死在漠北。”

  “你知道梁兆雄的计划?”

  楼下说书人道:“这消息,终究传到了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耳中!梁大人一听,当即拍案而起!他说,程牧若反,北境必乱。北境一乱,大齐危矣!”

  “那一日,朔方山大雪如席,狂风如刀。梁大人率军赶到山下,与程牧叛军迎面撞上。两军厮杀,刀枪并举,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

  程牧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死在漠北?”

  “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