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笙莫名其妙:“什么怎么?”
“你跟他倒是挺热络。”谢无忧眉头挑得老高,“什么时候认的亲?有这么多话要跟他讲?”
“你这人怎么这样?”叶平笙被他噎得够呛, “沈先生不愧是能当判官的人, 经纬之才, 胸有丘壑, 这一路上出谋划策帮了咱们多少?且为人清雅端正,是个十足十的君子好人, 你少拿你那破嘴招惹他。”
谢无忧一听这话,心里更堵了。
上辈子叶平笙对程牧唯命是从,如今都不认识了,还这么向着他,也不知道程牧给这小子下了什么降头。
“行啊,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谢无忧一撇嘴,他此刻只要一想到程牧,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陈年烂棉花,堵得发慌。偏偏叶平笙还一口一个沈先生,听得他更烦。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落在风里。
“你们正经人慢慢聊,小爷这地痞先滚一步。”
谢无忧撒马就跑,走到日头向西,道路尽头终于勾勒出金陵城巍峨的轮廓。
他一拽马绳,原本疾驰的黑马长嘶一声,渐渐慢了下来。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进金陵城时,总觉得这城大得没个边际,红墙绿瓦重重叠叠,从城南走到城北,仿佛要走上一辈子那么长。
可如今,这死了一遭再回来,他却又觉得这城实在好小。小到即便将整座城的万家灯火都装进来,也填不满心中一隅。
谢无忧轻巧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往腕上一缠,就这么牵着马,随着人流进了城。
金陵比从前更热闹了。
南来北往的人挤在长街上,各地口音混成一片。
高处酒楼丝竹不绝,富家公子倚栏而坐,豪掷千金。楼下穷酸书生凑在茶摊上,喝着二钱苦茶,议论着天下大事几和。
这座城像是从来不缺热闹。
从前程宁和亲那日,也是这样。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红绸招展,鼓乐喧天,人人都伸长脖子去看那位远嫁北境的穆宁公主。
如今许多年过去,长街还是长街,酒楼还是酒楼,只是少了许多人。
他脚步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程牧竟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两人隔着半条长街的喧嚣对望。
上辈子,他老是跟在程牧身后,怕追不上那人的脚步,也怕那人一回头看不见自己。
谁能想到,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谢无忧刚想要笑,街边伙计清脆的吆喝声便穿透人潮,直直撞进耳朵里。
“松鹤楼新开坛的罗浮春哟!一日只卖五十坛,来晚可就没了——”
谢无忧循声转过头去,长街尽头,一块黑底金漆的招牌高高挂着,正是松鹤楼。
他抬腿便往里走。
一进门,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笑脸堆得殷勤:“客官,一位?”
谢无忧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两位。”
“一位!”谢无忧一摆手。
伙计眼珠在两人之间一转,立刻看出后头那位气度不凡的才像是付钱的主,半句废话没有,扬声往楼上喊:“雅香阁,两位!”
真是狗眼看人低。
谢无忧嗤了一声,懒得同他计较,抬脚上了楼。
松鹤楼一共有三层,中间挑空,底下搭着一方小台。此刻正有个女子抱着琵琶坐在台上,指尖一拨,满楼珠玉声碎。
谢无忧跟着伙计进了雅香阁,往窗边一坐,正好能看见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程牧在他对面坐下。
谢无忧没看他,只抬手招了招,叫伙计过来:“来一坛罗浮春,再随便上几个下酒小菜。”
伙计笑着应下,刚要转身,谢无忧指尖却忽然一动,又把人叫住了。
“等等。”
伙计连忙回头:“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谢无忧道:“再来一盘桂花糕。”
伙计一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赔笑道:“客官不巧,这桂花糕是秋冬时节的点心。如今都入夏了,去年的桂花早用完了,若要吃,怕是得等今年秋天。”
等今年秋天。
谢无忧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多年前,程宁站在镇远侯府的廊下,一身柳色长裙,笑吟吟地与他说定,等以后回大齐那日,要带他来松鹤楼,点一桌子的桂花糕。
那时候谢无忧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只觉得来日方长。
他垂眼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忽然一笑。
“桂花这种东西,倒是娇气。算了,机不逢时,没有就没有吧。”
伙计没听出其中意味,只连声应着,转身下去备酒菜。
雅香阁里一时安静下来,程牧抬眼看他。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懒洋洋往窗边一靠。没过多久,伙计抱着一坛罗浮春上来,红泥封口一拍开,酒香便漫了出来,辛辣里裹着一点熟悉的苦。
那味道太熟了。
熟到像是一瞬间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月夜。程牧抱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往下灌,脸上挂着一道浅浅的泪痕,问他能陪得了一时,还能陪得了一辈子不成。
那时他说,你想多久便多久。
谢无忧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对面的人,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狗皮膏药了?”
程牧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茶水落进杯中,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我有话要同你说。”
“哟,闷葫芦要开金口了?可小爷我还不乐意听了,”谢无忧往后一仰,双手抱臂,目光径直越过程牧,看向楼下的小台,“这楼下姑娘琵琶弹得真好,这人生苦短,我要听琵琶,不听废话。”
话音刚落,楼下最后一声琵琶音恰好收住。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朝满堂酒客盈盈一礼,转身下了台。
谢无忧:“……”
程牧道:“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谢无忧盯着空荡荡的小台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你要说就说。”
正当这时,楼下忽然爆出一阵热烈掌声。
只见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上前,撤下方才的圆凳与屏风,又在小台正中摆上一桌一案。
没多时,一个戴黑色小帽的说书先生慢悠悠登上台来,撩袍落座,伸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
“啪”的一声。
满堂酒客顿时静了下来。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列位,书接上文。要说当年那镇远侯程牧,祖上确有几分功劳,可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君父二字。此人久在边关,手握十万玄戍军,天高皇帝远,竟渐渐生出不臣之心。”
程牧:“不是真心的。”
谢无忧:“什么不是真心的。”
“我同你说的那些话。”
楼下醒木又是一响。
“那时朝廷圣旨已下,要与赫连议和,休养生息。可程牧呢?他非但不肯领旨,反倒抗旨不尊,趁着朔方山大雪封路,私自调兵,占山为营!”
“哪些话?”
“在暨北之后的所有话。”
窗外人潮喧嚣,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高高扬起:“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程牧自以为漠北风雪能遮住他的罪行,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程牧闭了闭眼,“我不想你也死在漠北。”
“你知道梁兆雄的计划?”
楼下说书人道:“这消息,终究传到了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耳中!梁大人一听,当即拍案而起!他说,程牧若反,北境必乱。北境一乱,大齐危矣!”
“那一日,朔方山大雪如席,狂风如刀。梁大人率军赶到山下,与程牧叛军迎面撞上。两军厮杀,刀枪并举,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
程牧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死在漠北?”
“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