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挑眉:“哟,真是长大了,还管起我来了?”
“谁想管你,”叶平笙嘴上这么说,神色却认真起来,“活着的时候就欠揍,死了估计更讨嫌。你以后在下面也别逮谁呛谁,哪天真吃了亏,没人给你撑腰。”
谢无忧气笑了:“你这是劝人还是骂人?”
“算了管你也是多余,”叶平笙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在地府,见过程将军吗?”
谢无忧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去。
程牧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耶毕的尸身前。那一身素白衣衫被林风吹得微微浮动,衬得他身形越发单薄。
这人比从前瘦了太多,原本宽厚的肩膀如今只剩下伶仃的一道,难怪叶平笙认出了自己,却没有认出他来。
谢无忧道:“没见过,不过他是怎么死的?”
叶平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别开眼,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谢无忧心口一沉。
林中风声擦过耳侧,树影晃了晃。
正这时,一道金光从耶毕眉心浮出,没入程牧指尖。他没有立刻起身,只垂着眼,缓了片刻。
谢无忧原本还靠在树边,见状,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程牧很快站了起来,只是起身那一下,身形一晃,他抬手扶了一下身旁树干才站稳了,然后转回身,走到叶平笙面前。
“耶毕说,那名特使当年约莫三十岁上下,身高七尺,右手食指与中指一般长,左脸颧骨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叶平笙猛地抬头,“我知道这人!方闽!”
他声音骤然拔高,惊得林中几只飞鸟扑棱棱振翅而起。
“左脸颧骨处有胎记,右手食指与中指一般长,是兵部左侍郎方闽。八年前他还只是从九品司务,这些年连升数级,如今已经官拜兵部左侍郎。这还真能问得出来啊!”
程牧道:“认得便是好事。”
叶平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了两口气,冷静了一些,一抱拳道:“多谢大人。”
得了线索,叶平笙随即通知大军启程。
林中又只剩下了谢无忧和程牧二人。
谢无忧看了眼他方才扶过的那棵树,又看向他:“问个死人,怎么变得这么费劲?”
程牧低下头,没开口。
谢无忧哼了一声,“爱说不说随便你。”
风从树梢间穿过,耶毕歪着脑袋靠在树边。那双眼仍旧半睁着,方才被魂术强行牵起的那点生气已经散了,脸上又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相。
程牧垂眼看了片刻,抬手合上了耶毕的双眼。
两人一时无言。
谢无忧蹲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捡了片叶子擦去了他脖子上已经发黑的血渍。
“这老畜生,活着的时候像条疯狗,死了倒还有几分硬气。”
程牧看向他。
谢无忧把那片染了血的叶子随手一扔,道:“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可怜他。”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但一码归一码,能把自己的命也算上,也是他有本事。”
说完,他弯下腰,一把将耶毕背到了背上。
程牧道:“你带他去哪?”
谢无忧背着人往外走,随便寻了匹马,翻身上去,道:“送他一程。”
他拽住马缰,随手拦下一个传令的小兵,道:“跟你们叶大将军说一声,让他先带兵启程进京。我有些私事要办,办完之后,肯定能在入京前赶上大队。”
说罢,他没等小兵回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沿着林外的窄道往北去了。
并州城外往北,离尔布尔河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
谢无忧立在山头之上,山脚下便是奔流不息的尔布尔河,水光蜿蜒,绕着草原边缘一路向远处去。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带着草腥气和湿冷的水汽。
他勒马回望,看见程牧果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谢无忧将耶毕的尸体抱下马,四周盘旋已久的秃鹫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发出一阵阵令人胆寒的啼鸣,在高空盘旋起落。
程牧翻身下马,走到他身侧,什么也没说,只俯身托住耶毕的双脚。
两人一前一后,将这位曾经的赫连第一大将,抬上了山顶的巨石。
随后,他们默契地退开数步,站在簌簌山风里。
他们刚一让开,高空中盘旋已久的秃鹫便俯冲而下,一下咬开耶毕的皮肉。
谢无忧终是撇开眼去,嗤笑一声,道:“也不知道这赫连人是怎么想的,这种被鸟啄食,身首不全的葬法,竟也能叫体面。”
程牧望着远处的尔布尔河,道:“肉身不过是暂借人间的一副皮囊。生时骑马饮酒杀敌,死后便还给天地,血肉归鹰鹫,白骨归山河,唯有自由的魂灵,会借着鹰隼的翅膀,重归长生天的怀抱。”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远处尔布尔河水奔流不息,一如许多年前。
谢无忧道:“听你这话,倒像是挺羡慕。”
程牧道:“是羡慕。”
谢无忧一愣,他本是随口一刺,没想到程牧竟认得这样干脆。
他扯了下嘴角,“羡慕什么?羡慕他死了,了无牵挂,你死了,还得在这儿跟我这块狗皮膏药纠缠不清?”
“谢无忧……”
“你大可放心,判官大人。”谢无忧突然拔高了音调,“等此事了结,回了地府,我直接再喝一碗孟婆汤,去阿鼻地狱报道,保准还你一个耳根清净。”
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后立刻响起脚步声,下一瞬,程牧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谢无忧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盯着那只手,冷笑一声,道:“做什么?判官大人这又是何必?你从前不是厌烦我得很吗?不是嫌我碍事,一门心思赶我走吗?你不是要只身独行长明万世,根本不需要我吗?”
山脚下,春汛已至,尔布尔河水在奔腾咆哮。
程牧道:“不是如此。”
谢无忧道:“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程牧攥着他的手腕,指节一点点收紧。可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几次到了唇边,却始终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谢无忧没了耐心,“不是说以后再说吗?怎么,现在还不够以后?程净舟,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算是以后?”
说完,他一根一根掰开程牧的手指。
程牧指尖一空,谢无忧没有再回头,冷着脸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马蹄踏过山间碎石,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正好下章开始净舟坦白一切,不想让大家等太久,所有伏笔都会得到答案!
第67章 说书人
从并州到京城, 一路上风都变暖了。
漠北汹涌的河水流入江南的小桥人家,成了烟波江上一缕青烟。
谢无忧在京城百里外的驿站旁,重新追上了叶平笙的大队。他骑在马上, 半眯着眼,整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马鞍上。
叶平笙勒马回头, 往他身后瞅了半天, 没见着想见的人, 纳闷道:“那位沈大人……判官大人呢?”
谢无忧眼皮都没抬:“不知道。”
叶平笙伸长了脖子, 朝队伍末尾张望,这才看见跟在最后头的程牧。
这一路上, 他都在谢无忧身后跟着,不远不近, 始终保持着一个能看见他背影, 又不会惹他心烦的距离。
叶平笙看了看前头这个,又看了看后头那个。
“你们俩又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吵架了?”
“好什么好?”谢无忧撇了撇嘴,嗤笑一声,“我跟他从来就不熟。”
叶平笙:“……”
他懒得理会这张嘴, 转头对身边亲兵道:“通知下去日落前到京城,今日先在城外休整,明日一早进城。还有,你去请沈先生到前头来。”
谢无忧这才掀起眼皮:“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