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毕?自戕?”
谢无忧眉头紧锁,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石桌旁的程牧,那人也是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
耶毕这人,旁人或许不了解,可他们再清楚不过。
他是赫连草原上最凶悍的将领,纵横漠北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绝不是受了几日阶下囚的屈辱,便会寻死觅活的人。
更何况,只要耶毕活着,大齐为了边境安稳,多半也不会立刻杀他。等哪日需要跟赫连换东西,他还能当一枚谈判的棋子,未必没有重回草原的一天。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死了。
院中静了一瞬。
片刻后,程牧抬起眼,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他压了下去。他撑着石桌站起身,声音沉稳下来:“别慌,先回去。”
叶平笙这才回过神,立刻点头。
三人赶回军中之时,耶毕已经咽气很久了。
他靠坐在木牢笼的角落里,头微微歪着,颈侧豁开一道深长的口子,血淌了满地。那一刀下得极狠,半点没给自己留活路。
可他的眼睛仍睁着,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自己这个结局十分满意。
谢无忧蹲下身,盯着那双没闭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真有你的。”
原本耶毕与梁兆雄二人一并押解回京,只要耶毕肯当堂对质,梁家通敌卖国的罪名便是铁证如山,神仙来了也难救。
可如今他这一死,死无对证。梁家宫中有太后撑腰,朝中有梁相坐镇,单凭几页口供,想撼动梁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怕是很难上加难。
而此时梁兆雄陷害程牧的消息多半已经走漏,一旦梁家脱罪,那曾浴血奋战的边关将士,会不会心寒,会不会兵变。
朝堂要保梁家,边军要杀梁家,两方一旦内耗纷争,大齐便会自乱阵脚。
耶毕啊耶毕,倒不愧是赫连第一大将。
程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叶平笙身旁,沉声道:“派人去各处边境驻军,稳住军心,这事一刻都不能拖。”
“先生周到,我立刻叫人去办。”叶平笙道,“可这人死了,没有人证了。”
谢无忧道:“当年玄戍军又不是都死了,朔方山一役的始末,他们都亲眼见过,不都是人证?”
“人我都能找到。”叶平笙叹了口气,“可恐怕只靠玄戍军的人,翻不了案。”
谢无忧问:“为什么?”
“因为当年程将军,是自认谋反的。”
谢无忧猛地抬头看向程牧。那个人侧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为什么会自认谋反?”
叶平笙眼眶通红,死死攥紧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当时唯一能保下玄戍军的办法。”
“朔方山那一战,程将军带着不到两万弟兄杀出赫连人的包围,冲到山口时,等来的却不是援军,是梁兆雄。”
“那时候将士们已经精疲力竭,人人带伤,还以为终于等到了救兵。谁也没想到,梁兆雄一到,直接下令开战。后有赫连追兵,前有梁家堵路,腹背受敌。程将军也是到那时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迟来的援兵,是梁家早有预谋的清缴。”
叶平笙闭了闭眼。
“梁兆雄不是傻子,也不想真拼到两败俱伤,他给出的筹码很简单。要么,他给玄戍军扣上叛军的帽子,将这两万人斩草除根。要么,程将军签下那份通敌谋反的认罪书。只要主帅伏罪,剩下的两万残兵就是受蒙蔽的从犯,可以免受株连,保下一条命。”
“程将军为了护住那两万条人命,才在那份供状上按下了手印。”
谢无忧站在原地,耳畔嗡鸣作响。
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晃了晃,最后落到程牧身上。
“然后他就这样死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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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线索
程牧没有回答谢无忧的问题, 他沉默地走上前,缓缓抬起手,像是想按在谢无忧肩上。
谢无忧冷硬地往后退了半步, 错开了身,那只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程牧低声道:“这事以后再说, 先解决眼前的事。”
“以后再说, ”谢无忧冷笑, “你最好是真的会说。”
程牧没有反驳,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闷葫芦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还真是, 哪怕死了,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算了说正事, ”他不再看程牧, 只转向叶平笙,“耶毕提到梁兆雄派了一名大齐特使去和他详谈,说不定这个人还活着。”
叶平笙满脸颓然:“可梁兆雄又不可能告诉我们,上哪儿找这个特使?”
“耶毕知道, ”程牧突然开口。
叶平笙不解,问:“可耶毕已经死了,难道沈先生还有办法让他开口?”
谢无忧这才侧过脸,冷冷瞥了程牧一眼,嘴角扯了扯, “人家可是地府判官, 只要是死了的, 他想要谁开口, 谁就得开口。”
叶平笙听得后背一凉,他已知道这两人都不是活人, 也知道眼前这位沈先生是阴司判官。可知道归知道,真要看他对着一具刚死的尸身问话,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了看耶毕的尸体,又看了看程牧,最后干巴巴道:“那……试试?”
三人一起将耶毕的尸身拖进了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林子里暗得很,天光被枝叶压得只剩薄薄一层。风一过,满树叶子簌簌作响。
程牧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簇细碎的金芒,并指如刀,轻点在耶毕早已灰败的眉心,一点金光无声地没入。
原本已经僵死的人,眼珠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叶平笙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谢无忧靠在树边,抱着手,声音轻飘飘的:“害怕就往你好哥哥身后躲躲,不丢人。”
叶平笙狠狠白了他一眼,“切,谁怕了。”
两人并肩立在林边,目光死死盯着程牧那边的动静。
程牧单手点在耶毕额头,林中一时静了下来。
半晌,叶平笙转头看着谢无忧,低声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死的?在战场上死的呗,”谢无忧语气懒散,“我现在身上都还是赫连人的弯刀口呢,跟改了花刀的猪肉一样,怎么,你要不要看看?”
说着谢无忧作势就要伸手去解腰带。
“不用了!”叶平笙一把按住他,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闷闷地问,“你们能在人间待多久?”
“还有三天。”
“哦。”叶平笙低下头,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枯叶。
“怎么?舍不得了?在檀州打我一拳的时候,不是恨不得我立马消失吗?”
叶平笙咬牙:“那是你欠揍。”
“行行行,我欠揍。”谢无忧很大度地点点头,“要是真想我,等你以后死了,来底下找我就行。要是我那个时候没下地狱,肯定罩着你。”
“真晦气!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还不好听?”谢无忧啧了一声,“那行,祝叶大将军长命百岁,活得比昆仑山上的老王八还长。”
叶平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谢无忧笑得没心没肺,可那是他的真心话。
叶平笙生在漠北,年少从军,这辈子除了沙场血腥,生死离别,就没见过多少好景致。谢无忧和程牧的上辈子已经折在了这里,但他真的希望,当年的小家伙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替他看看大齐往后的太平盛世。
叶平笙沉默了片刻,突然用肩膀撞了撞他,“你是不是跟判官大人,吵架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和他吵架?”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叶平笙斜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我看判官大人不像坏人。你这张嘴又向来不饶人,别把人气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