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他闭上眼,道,“我不需要。”
谢无忧脸色一僵。
“我是你养的狗吗?”他难看地笑了一下,“你现在同我说话,非得这样吆五喝六的?”
程牧没有答,只是伸手拿起那截黑绳,指腹在银铃上轻轻擦过。下一刻,他却忽然抬一手,将它随手扔远了。
铃铛落在毡毯上,闷闷响了一声,很快滚进暗处。
“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别忘了你的身份。”
“程牧!”谢无忧终于有些恼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帐中静了一瞬,程牧抬起眼,看着他。
“我是大齐镇远侯,玄戍军统帅,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
谢无忧怔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眼底也压着火,“怎么,如今你要我跪着和你说话?你这些时日到底在犯什么毛病?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好好同我讲?”
“你想多了,”程牧神情一暗,他疲惫地抬起手,抵住额角,“战事将尽,我很快不需要你了,所以耐心没以前好,你忍忍。”
谢无忧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弧度。
“行,侯爷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如何?”
说完,谢无忧转身便走。
走到帐门前,他手刚要掀帘子,却又放了下来。
方才那些气话归气话,但季延交代过的小心行事,他始终放在心里。他从帘缝里往外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钻出军帐。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条黑绳。
也从未听过那铃铛响起。
第65章 谋反
“你看错了。”程牧猛地抽回手, 缩进袖口中。
“我看错了?”谢无忧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舌尖抵着腮帮子,“老子自己一个结一个结做的东西, 我能不认识?倒是你,一条早就扔了的破绳子, 为什么还在你手上戴着?”
程牧垂下眼, 没有答话。这沉默落在谢无忧眼里, 比任何狡辩都刺眼。
谢无忧哼笑一声。
“你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来人间时?”
“还是更早?”
“……”
“还是你从头到尾, 根本就没有忘过?”
程牧低声道:“这不重要。”
“不重要?你觉得不重要?”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抬手戳在自己的心口上,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 很有意思是不是?”
程牧声音低了些:“我想等你拿回功德——”
“又来了。”谢无忧打断他, “又是你想。”
“你少在那自作主张!你想让我拿回功德点,你想让我滚远点,你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该走哪条路,我该恨谁, 我该原谅谁,我该拿什么,我该忘掉什么,全都由你说了算,是不是?”
程牧急道:“不是!”
“不是?”谢无忧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五指卡住程牧的下颌, 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程牧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 袖中的手指蜷紧了。
谢无忧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他仍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程牧, 我是人!不是你养的狗!”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压抑已久的话倾泻出来,“我不是每天给口吃的,摸两下脑袋,就能傻乐着什么都不问的东西。我不是非要躲在你身后,等你替我安排好一切。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我自己的执着,我有我想做的事,想保护的人!”
谢无忧说到最后,嗓音带了哑,却依旧红着眼眶步步紧逼。他撕开皮肉,露出心中烂透了的委屈。
“谁准你替我决定的?你凭什么骗我?凭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到头来告诉我,这是为我好?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问过我谢无忧想怎么活,又想怎么死吗!”
谢无忧活了两辈子,不记得自己流过泪,以至于当视线被温热的液体彻底模糊时,他竟有一瞬间的惊慌。
他喉头剧烈地滑动着,哽咽着,问出最后一句:“你凭什么觉得,我谢无忧不配跟你死在一块儿!”
话音落下,程牧那一身刀枪不入的冷静轰然碎裂。
他抬起手,刚要去抓谢无忧的手腕,谢无忧已经避开他,骤然拧身,扬起右拳,狠狠砸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砰的一声闷响,树皮皲裂,树叶簌簌往下落。
谢无忧的手背瞬间见了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着头,胡乱抹了两把脸。
再抬眼时,程牧还愣在石桌旁。那人衣襟凌乱,腕上那枚银铃轻轻垂着,一动不动。
“行,你又不说了是吧……”
谢无忧晃晃悠悠站起身,随手将摇椅拖到院门口,他一屁股坐下,双腿大喇喇地敞开,整个人横在那里,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那就都别走了。”
他抓起那壶剩下的罗浮春,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如同一道烈火,一路从喉咙烧进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那股子越翻越猛的闷气。
隔了这么久,他还是喝不懂程牧心心念念的罗浮春。
午后阳光晃眼,穿过槐树枝叶,打在他被泪水洇湿的睫毛上,折射出一片模糊的金芒。酒劲混着憋屈一股脑儿撞上脑门,谢无忧只觉得视线虚浮,整个人晕得发沉,可那一双眼却死死钩在程牧身上。
程牧胸口那片酒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团洇开的痕迹。衣襟松垮地垂着,整个人显得清瘦得很。
随着他低头,前胸那片交错纵横的伤疤露出来,连带着露出了一半心口附近的暗红色凹痕。
只是看了两眼,谢无忧方才那股几乎要掀翻天地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泄了气,只剩下一腔说不清的苦涩。
“还没想起来?”谢无忧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瓷碗边缘,“程净舟,你再这么装聋作哑下去,我这坛酒可就见底了。到时候酒劲儿上头,我可保证不了会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混账事来。”
程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想起来多少?”
谢无忧道:“全部。”
程牧抬起手,捂住了半张脸,道:“对不起。”
“少来这套,我不要道歉,你也不欠我什么。”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酒坛里的余香还浮在空气里,谁都没有动。
许久,谢无忧才开口问:“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程牧喉头一动,开了口。
院外平地一声高喊,把那个字截了个干净。
“谢无忧!谢无忧你人在哪儿!”
“有人说瞧见有人背着人往这儿来了,快!”
紧接着是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
谢无忧没有理会外头的动静,目光仍直勾勾地盯着程牧,催促道:“你要说什么,说完。”
话音刚落,墙头瓦片轻轻一响。
谢无忧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黑影已经翻墙落进院中。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道哪个混账东西这么不长眼。待那人站稳,才看清来的是叶平笙。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院中,气氛沉默了一瞬,诡异得有些微妙。
叶平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见一人领口凌乱,颓然坐在桌边,一人眼眶微红酒气熏天,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出一丝古怪,但他顾不上细想,拽着谢无忧急道:“我刚才在外面喊你,你是聋了吗?”
谢无忧懒懒道:“年纪大了,耳朵背,谅解一下。”
“你就别贫了!”叶平笙将谢无忧从摇椅上拉起来,急道:“耶毕死了!”
谢无忧的酒一下子醒了,“什么?重说一遍。”
“方才队伍休整之时,一个没看好,自戕了。用的是藏在靴底的一片小刀,正中喉管,没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