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95)

2026-09-25

  “那功德是你拿命换来的!”

  “那功德也是程牧拿命换来的。我拿走了功德,他怎么办?他要去哪里?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净舟的指尖猛地蜷缩进掌心, 他没有看谢无忧,视线偏开,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他死活如何,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

  谢无忧气极反笑。

  他这种人,天生一副混账脾气。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向来活得恣意放肆, 极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可这一刻, 心底那股被人当成傻子糊弄的羞恼, 却在那一句“与你何干”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净舟的领口, 猛地将人拽到自己眼前,一股子酒气喷在他脸上。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他整个人逼近过去,“那我死活如何,又与你何干?”

  净舟偏过脸去,道:“别耍酒疯。”

  “哦?耍酒疯?”谢无忧盯着他那截紧绷的脖颈,眼底一点点泛起红意,“我谢无忧活了这么多年,酒喝过不知多少回,可从来没耍过半点酒疯。怎么,你不记得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我怎么忘了,你不是说过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吧,程,净,舟。”

  那三个字落下,像平地炸开一道惊雷。

  净舟一把甩开他的手,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老槐树的树干,震得头顶残叶扑簌而落。

  他急促地喘着气,声音发涩,厉声道:“谢无忧,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在说什么,”谢无忧站在原地,抱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净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谢无忧眼角一跳,“别装了,你都记得。”

  “程大将军,这死去活来一次,你怎么还没以前会撒谎了呢?”

  净舟垂下眼,左手指腹慢慢摩过拇指侧面,指节抵住袖口,那截雪白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你从前不是很会撒谎的吗?”

  谢无忧上前一步,劈手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衣袖往上一推,清瘦的腕骨之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黑绳银铃。黑绳已经旧了,边角磨出细碎的绒,银铃也不复当年光亮。

  “我问你,这东西,你当年不是同我说你不需要,早就扔了吗?”

  银铃在日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一点细碎响声落进谢无忧耳里,却把许多年前那场风雪重新掀了起来。

  长庆七年九月,漠川九州已下其七。

  程牧原本想借着这一股势头,北上直取素凉。可天不遂人愿,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封了整个漠北。

  越往北,越冷。

  冷到把所有的棉衣全都裹在身上,依旧有人冻掉了脚趾。

  最开始打下潼关和并州时,朝廷的嘉奖来得很快。捷报刚送出去没多久,圣旨便追到了军中。

  后来却渐渐不一样了。

  拿下暨北之时,玄戍军在风雪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听传旨太监捏着嗓子念完一篇洋洋洒洒的嘉奖圣旨。说来说去,却无非是在京中为玄戍军立一座功德碑,好叫万民瞻仰。

  这话听着倒是好听,可碑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服穿。

  粮草和冬衣总是迟迟不见踪迹,将士们没办法,只能往棉衣里塞干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碴,一眨眼就掉下来。

  谢无忧夹在行军队伍里,正跟着往前走,忽然瞧见前头帅旗一晃。

  “折回暨北!”

  紧接着,队伍里压不住的低声传开:

  “太好了,再走真的要冻死了。”

  “不是说上个月就要新发一批棉衣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影?”

  “别说棉衣了,都多少天没吃肉了。”

  “嘘,都别说了。”

  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回头看了一眼,叶平笙就跟在他身后。

  这小子两年里窜高了不少,站在孩子堆里总算不再是最矮的那个了。只是这会儿整张脸冻得煞白,嘴唇泛青,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

  谢无忧眉头一皱,一把将他从队伍里拽了出来。

  “喂,你棉衣呢?”

  叶平笙牙关都在打颤:“贺钊要撑不住了,我给他先暖暖。”

  “你倒是挺大方。”谢无忧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随即解开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往叶平笙身上一裹,“程牧已经说要折回暨北了。从这儿沿原路往回,一日就能到,你给我撑住,别半道冻死了。”

  叶平笙哆嗦道:“那你呢?这天气……”

  外袍上还带着谢无忧的体温,兜头罩下来。

  “先管好你自己吧。”谢无忧把衣领往他脖子底下塞紧,顺手在他冻僵的脸上揉了一把,“这点毛毛雪,冻不死我。”

  叶平笙被他揉得脑袋一歪,还没来得及还嘴,就被谢无忧一把塞回了人群里。

  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转眼便在睫毛上凝成碎冰。他把两只手揣进腋下,原地跺了跺脚,侧过头,目光穿过风雪,落在队伍最前方。

  程牧一人一马立于帅旗之下,正低头同姜元说话。

  他右手攥着缰绳,左手却死死掐在左腿上,脸色很是不好看,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摇晃不定。

  谢无忧刚想上前一步,耳边又响起程牧不久前说的话。

  他说在外人面前,不许和他说话,不许擅离职守,就当个小兵。没有他允许,不能进军帐。

  谢无忧站在原地,攥紧了拳,隔着白茫茫四野看了半晌,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大军在风雪里艰涩行进了整整一日,终于在夜幕降临时赶回暨北,在背风的山坳处扎下营来。

  可入夜之后,风雪更急。

  帐外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巡逻兵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嘎声响。

  谢无忧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翻来覆去好半天,越躺越烦心。最后还是一骨碌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黑绳。

  他揣着那截黑绳,避开巡夜的人,熟门熟路钻进中帐。

  一进去,先扑面撞上一股苦药气。

  程牧果然还没睡。

  案前摊着地图与军报,程牧坐在后头,左腿搭在矮凳上,衣摆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正按揉着大腿前侧。

  听见帐帘响动,他迅速抬手,将案上的书信压进地图底下。抬眼看过来时,已然皱起了眉头。

  “我说过,在军中不要随意来找我。”

  谢无忧早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对他这副冷脸向来不大往心里去。他反手把帐帘掩上,笑嘻嘻凑过去,“我又不是来找镇远侯的,我来找净舟的。”

  “出去。”

  “别这么凶嘛。”谢无忧自顾自在他跟前蹲下,手已经覆上他的膝头,指腹隔着布料按住穴位,“疼不疼?我看你都快从马上摔下来了。”

  程牧猛地扣住他的手腕,“谢无忧,你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人话?”

  谢无忧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他这次没有回嘴,只低着头,慢慢掰开程牧的手。随后两只手握住他的腿,力道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搓经脉。

  陪在程牧身边这么久,这人什么时候犯病,犯病时是什么样,怎么揉会舒服些,他早就一清二楚。

  程牧低下头,攥紧了手指,眉头却到底一点点松了。

  帐渐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外头狂风拍打着毡帘。

  谢无忧没有再说话,只一点点替他揉开腿上的僵痛。直到程牧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他才收回手,起身从怀里取出那截黑绳,轻轻搁在案上。

  “漠北风雪大,牛羊身上都会系这个,这东西声音传得远。”他声音还有点闷,“要是你哪天犯病,疼得忍不住了,又不方便叫我,你就摇一摇,多远我都听得见。”

  程牧垂眼看着案上的黑绳。

  黑绳编得不算齐整,边上还有几根没收干净的线头,一看就是某些人手笨得很。那黑绳中间串着一只银铃,烛火一晃,铃面上漾出一点很浅的光,在程牧眼底也跟着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