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传来急促而痛苦的喘息,谢无忧脸色一变,立刻翻身跳下去。
战马倒在坑底,身子还在抽搐。它挣扎着想站起来,蹄子在雪地里胡乱刨了几下,却只刨出一片混着血的泥雪。
手掌沿着前腿摸下去,断骨已经错位了。
谢无忧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雪从坑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匹马一声一声痛苦的喘息。
他跪到马头旁,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它眼前,“对不起。”
声音碎在风里。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他闭了闭眼,拔出刀,“我送你一程。”
马最后抽搐了一下,温热的血很快洇开。它努力抬了抬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随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彻底瘫软了下去。
谢无忧跪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把沾血的刀。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撑着坑壁爬了出去,迎着黑沉沉的山影,一步一滑地朝朔方山奔去。
等他一路跌撞着赶到玄戍军驻地时,天已经亮了,山风空荡荡地穿过营地。
谢无忧站在山头,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了下去。
程牧已经出兵了。
他闭了闭眼,喉间那口血气几乎又要涌上来。
可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谢无忧咬紧牙关,顺着山坡一路滑下去。雪地太滑,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下滑,等终于滚到坡底,身上已经划得到处是口子。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爬起来便跌跌撞撞冲进马棚。
马棚里只剩下两匹烈马,谢无忧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那匹,踩镫翻身上马。手刚碰到缰绳,身后风声骤紧。
一道寒光直奔他后颈而来。
他当即伏低身子,几乎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刀锋擦着发冠掠过,削断几缕乱发。
谢无忧反手抽刀,借着马背一拧身,横斩回去。
下一瞬,两柄刀在半空堪堪停住,刀尖离彼此咽喉,都只剩半寸。
“谢无忧?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已经出兵了吗?”叶平笙睁大了眼睛,“难道今日走的……是程将军?”
谢无忧没时间解释,急声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叶平笙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还是立刻答道:“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这距离望过去最多还有半个多时辰算起来,此刻应该已经快进朔方山了。
谢无忧眼前黑了一瞬,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按住左肩的伤口,五指狠狠压下去。好不容易结住的血痂被硬生生挤开,热血涌出,人却随之冷静下来。
还来得及。
一定还来得及。
谢无忧几步走到叶平笙面前,半蹲下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叶平笙,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叶平笙原本还想问点什么,可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还有他满身泥雪与血迹,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上一次谢无忧这样蹲在他面前,还是并州城里。
叶平笙站直了些。
谢无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没时间同你解释,你也不要问为什么。”
叶平笙点头:“好。”
“马棚里还剩一匹马,你现在立刻骑上它,去潼关找裴朔。告诉他,朔方山有伏兵,让他立刻出兵支援,要派骑兵来,越快越好。”
叶平笙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问,只道:“好。”
谢无忧松开他,转身去牵另一匹马。他替叶平笙套好马鞍,又将缰绳塞进他手里。
叶平笙个子还小,站在马旁,马镫几乎到了他胸口。他咬牙拽住缰绳,踩着马镫费力翻上马背。
他问:“还有别的命令吗?”
谢无忧看着他,风雪从空荡荡的营地穿过,吹得少年人眼睛眯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腓腓。”
谢无忧替他把缰绳理顺,拍了拍马颈。
“这马不好骑,但你要骑快些。”
叶平笙点头。
谢无忧看着他,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
叶平笙:“你说。”
“今日起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要先活着。”
叶平笙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无忧却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意思就是别逞英雄。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有你在就有夜不归在,就有玄戍军在。再说了你这小身板,冲上去也就给人添个菜。”
叶平笙眼眶红了:“你才添菜!”
“行了。”谢无忧一掌拍在马臀上,“快走!”
烈马长嘶一声,带着少年冲入风雪,朝潼关方向疾驰而去。
谢无忧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冲向朔方山。
他从未觉得这半个时辰是如此漫长。
长到每一息肺腑的开合都像是被钢刀反复割锯,长到连漫天落下的雪花都仿佛在空中凝固,成了阻挡他前行的铜墙铁壁。
马蹄踏碎积雪,山影在风雪里一点点近了。
等谢无忧终于冲破那片雪雾,看见朔方山时,山坳口前,赫连人的重甲铁骑已经铺开,黑压压一片,堵住了出山的路。
谢无忧停在山道口,单手勒马,横刀而立。
风雪从山口灌出来,卷起他破开的衣袖。他满身泥泞,脸色却很平静,甚至还弯了弯嘴角。
“喂!”他大喝一声,“孙子们,爷爷在这儿呢!”
赫连军末尾的士兵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他们看着这个单枪匹马,连甲都没披的人,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儿冒出来的疯子。
“找死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数名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他冲来。谢无忧冷笑一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猛地冲出,迎着那几名骑兵撞了过去。
刀锋出鞘,第一颗人头滚落雪地。
他从马背上俯身避过一枪,反手一刀劈开对方胸甲。热血溅上脸,他眨也没眨,顺势提刀横扫,又将另一名骑兵斩落马下。
几个来回,山口前便倒了一片。
可手里这把刀终究不是趁手的兵器,接连劈开数副重甲后,刃口很快卷了边。
谢无忧反手将长刀掷出,长刀破风而去,直直钉入一名赫连骑兵胸口。那人还没来得及从马上栽下去,谢无忧已经纵马擦身而过,探手扣住枪杆,将他手里的长枪夺了过来。
长枪入手,分量轻了些,比不过程牧那杆银枪。
不过杀人,够了。
谢无忧单手一转,枪尖在风雪里划出一道冷光。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黑压压的赫连铁骑,忽然笑了。
“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就借诸位的项上人头一用,当送给我家将军做下酒菜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枪出如龙,一头撞进了那片黑压压的人堆里。
耶毕这两年被程牧一路打到今日,十万大军折得只剩一万余人。为了这最后一场诱杀,他拨了三千精锐守在山口。
三千人,本该是谢无忧无论如何也凿不穿的铜墙铁壁。
可他此刻已经疯了,偏要从这道门里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早已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掌心的血已经滑到握不住兵刃。断刀换成长枪,长枪折了便抢重矛,矛尖卡进甲缝拔不出来,他就反手夺过一把赫连弯刀。
杀到昏天黑地。
杀到双目充血。
杀到视野里所有的山川草木日月乾坤全都被失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粘稠的红。
谢无忧浑身是血,肩背腰腹尽是伤口,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是有些累了。
他拄着半截带血的长枪,单膝重重跪进雪地里。风从山口灌过来,吹乱他湿透的头发。那些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血。
“别停啊……”他哑声低笑着,喉咙里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都来啊,小爷还没杀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