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撑着枪杆想要站起来。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山口的石缝间。
就在这时,山口处那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轰然崩裂。赫连军突然四散溃退,紧接着,山谷深处传来阵阵喊杀声,玄戍军赤红的军旗迎着风雪,在那层层叠叠的人山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无忧倒在山口的乱石间,视线已经涣散。
模糊间,他看见一抹银白。
那是程牧。
他戴着那副银白色面具,骑在战马上,手中长枪破开风雪,带着玄戍军从山口撤出。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将士从山口撤了出来。
谢无忧就那么躺着看他,看着那道身影在视线中起落,手中长枪如银龙探海,枪尖在寒风中激荡出刺耳的嗡鸣。
真好看啊。
这枪使得真好,不愧是程净舟。
他忽然想,若不是那条腿,那人说不定当真比他还厉害些。
眼前的重影越来越重,他笑了一下,想再喊一声净舟。可还没开口,血便先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闭了闭眼。
算了,也罢。
终于脱困的玄戍军顺着那条生路一路冲出去,谢无忧看着程牧在风雪里一点点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口尽头。
世界安静下来。
雪花大朵大朵地落下来,落在他满布伤口的胸膛,落在他那双再也握不住枪的手心。
他躺在血泊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能如此走一遭,也是不枉此生。
若说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大约也只有程净舟了。
谢无忧嘴唇动了动,声音散进风雪里。
“程净舟,你给我活久一点。”
“小爷我今日亏大发了。”
“你要是活不长,我做鬼都要找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
下章表白!
第70章 告白
暮色沉沉, 兴国寺的晚钟余音未绝,一声一声,沉沉撞进窄巷。
谢无忧发了狠, 他一手垫在程牧脑后,另一手扣住他的手腕, 将人死死按在青砖墙上, 俯身便压了上去, 吻得莽撞而暴戾。
程牧闷哼一声, 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想将人推开。
可这点挣扎犹如火上添油, 程牧越是推,谢无忧压得越紧。他指尖收拢, 攥着那截清瘦的手腕, 将程牧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此刻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揉碎了嚼烂了,生生咽进肚子里,好叫他们从此血肉交融,再不分什么此间彼方。
程牧被亲得呼吸发乱, 胸口剧烈起伏,他才刚偏过头去,谢无忧便一把扣住他的下颌,硬生生将那张脸又扳了回来。
“躲什么躲?”谢无忧的声音哑得厉害。
程牧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答。
他眼眶湿润, 眼尾泛着薄红, 呼吸乱作一团。嘴唇上方被咬破了一点, 血色沾在唇边, 叫他那张素来端正冷淡的脸,终于露出几分难以遮掩的失控。
谢无忧盯着他, 胸口那点火越烧越凶。
他急不可耐地俯身又吻了上去,吻得没个章法,唇齿磕在一起,满嘴都是血腥味。程牧被他困在墙和胸膛之间,本来抵在肩上的手突然像没了力气,垂落在身侧
他不躲了,也不推了。
只是任由谢无忧发了疯一样的亲他。
墙的另一侧,松鹤楼里满堂的喝彩声与笑骂声依旧如潮水般一阵阵拍打过来。
那一墙之隔,是金陵长街,是万家灯火,是程牧和十万玄戍军用命换来的太平盛世。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程牧在他怀中微微发颤,谢无忧的动作才终于慢下来。他松了些力道,脸埋在程牧颈窝里,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程净舟……”
该说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片空茫茫中,那只被他扣得发红的手腕忽然抬了起来,凉凉的指尖绕到他后颈,一下扣住了。
谢无忧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抬头——
程牧猛地将他往下一拽。
毫无预兆,谢无忧被拽进这个吻里。程牧吻得并不温柔,他扣在谢无忧后颈的手越收越紧,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身上拉。
谢无忧低笑一声,反手搂住程牧的腰,将人重新按回墙上。
远处晚钟声一点点散尽,唇齿分开时,两人的呼吸仍缠在一处。
谢无忧仍紧抱着程牧,手指顺着他的腰线一点点往下探。隔着层层衣料,他终于摸到那道横在腰间的疤痕。
他的指尖停在那里。
“说书人说的是真的吗?”
程牧淡淡道:“说书人嘛,总爱添油加醋,没那么久。”
“疼吗?”他问。
程牧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无忧以为他又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疼”,又或是“都过去了”。
可这一次,程牧没有。
“有点,”程牧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慢慢往下,落到他衣襟遮住的胸腹之间,“那你呢?”
“我什么?”
“死在朔方山的时候,疼吗?”
“疼啊。”谢无忧坦然道,“当时都快疼疯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回来送死?”
“你还问为什么?”谢无忧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步,呼吸都喷在他的脸上,“程净舟,事到如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程牧喉结轻轻一动。
谢无忧抬手扣住他的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擦过他唇边那点红色血迹,一副混账样子。
“我为什么回来?我闲得慌?我命太长?还是朔方山风水太好,适合我千里迢迢赶去送死?”
程牧被他逼得偏不开脸,只能看着他。
“是不是我方才亲得太轻了,还没把你亲明白?你要是真想不通,那亲到你明白为止。”
说着,他压根不给程牧反应的机会,他扣住程牧的手腕往墙上一按,低头便要吻下去。
“谢无忧!”程牧被他这种流氓行径闹得方寸大乱,赶忙抬手抵住他越凑越近的脸,耳后那点红一路烧到颈侧。
谢无忧被他按着脸,也不恼,反倒歪了歪头,呼吸全落在他掌心里,问:“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程牧猛地低下头,紧抿着唇,眼中一片羞恼。
“行,你不说,那我说给你听。”
他一把攥住程牧的手腕,将那只抵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程净舟,你给我听好了。”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在漠北饿晕了被人贩子捡走,稀里糊涂来了京城。”
“我回朔方山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替你杀人,替你冲锋陷阵,替你去死,都是我谢无忧自己选的。”
“能做你的刀,是我心甘情愿。”
“我以此为傲。”
“我无怨无悔。”
“如果还不明白,那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落下,后街忽然起了一阵风。挂在巷口的灯笼晃了两下,跌在地上,噗的一声灭了。
四周骤然沉入了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在这窄小的方寸间纠缠。
谢无忧刚要开口,便感觉程牧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那双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嵌进怀里。
许久,程牧在黑暗里开口。
“我也是。”
谢无忧整个人僵了许久,方才还横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人,这会儿反倒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两人胸膛紧密相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两颗滚烫的心避无可避地撞在一起。谢无忧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程牧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谢无忧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鼻音道:“那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