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哑声回道:“好。”
“不许替我决定。”
“好。”
“不许再说那些什么我无关,不需要我的屁话。”
“好。”
谢无忧狠狠道:“你最好是说话算数,要是再敢反悔,我就……”
就如何呢?他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四五六来。
打也舍不得打,骂也舍不得骂,除了自己生会气,好像还真就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
程牧慢慢松开环在谢无忧背后的手,指尖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拳头。
在这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精准地寻到了谢无忧的小指。
随后,他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了上来。
“我说话算数。”
谢无忧看着两人勾在一处的手指,忽然笑了。
真幼稚,幼稚得像两个几岁大的小孩。
可他还是用力回勾住程牧的小指。
程牧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日回朔方山,如果那日你没有回去,也许今日大齐就没有玄戍军了。”
谢无忧轻嗤一声:“你倒是看得起我。”
“那日姜元带先锋军开路,我率人断后。朔方山山谷狭窄,赫连人占着高处,箭矢滚石一齐砸下来。越往外冲,死的人越多,打到最后,连我都以为玄戍军要留在那里了。可山口外赫连人的防线突然乱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
谢无忧喉咙一哽,本还想说几句玩笑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看见你骑在马上,枪使得漂亮得很,我当时就想,死就死了,也值了。”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程牧会活很久。
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功成名就,活到大齐再无战火。
见关河安定,见海晏河清,见苍山负雪,见明烛天南。
凡是他这辈子没命看的,他都希望程牧能替他看个够,哪怕那些风景里,再也没有一个叫谢无忧的影子。
黑暗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巷外依旧是金陵城的热闹。人声鼎沸,酒楼里说书先生又换了一桩故事,醒木一响,不知又是谁的人生。
“行了。”谢无忧道,“哭也哭了,亲也亲了,话也说了。程大将军,再磨蹭下去,叶平笙那小子该以为咱俩私奔了。我们这一死,往后还有大把时间,但梁兆雄的事情,等不得。”
程牧点了点头:“我们去找方闽,这事叶平笙不方便出面。”
说罢,他刚要转身往巷口那点光亮处走,却忽然被人从后一把拽住。
“急什么?”谢无忧啧了一声,“你这衣服乱七八糟的,出去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说着,他抬手替程牧把被揉乱的领口拢好。
程牧低头盯着他,没有说话。
谢无忧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手指一顿,又瞧见他唇边那点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替他擦了一下。
“这儿也破了。”
程牧看着他,反问:“谁弄的?”
“……”
“喂,程净舟你什么时候学坏了。”
“和你学的。”
“行行行。”
谢无忧被他噎得没话说,转身往巷口走去。
灯火照着金陵长街,人来人往,热闹不休。
谢无忧:“走了,找活人算账去咯。”
==========作者有话说:==========
平反开始!大约还有十几章就完结啦
第71章 证据
金陵城分内外两重。
内城靠近皇城, 朱门高墙,住的多是王公勋贵与朝中重臣。外城东边酒楼瓦肆林立,夜里灯火能亮到三更。城西则安静许多, 窄巷旧屋,住的多是寻常百姓和些不甚得意的小官。
按理说, 方闽如今官拜兵部左侍郎, 住处不该难找。可二人顺着官员宅邸最密的几条街摸了一圈, 却连个方府的影子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谢无忧拦了个卖馄饨的老汉, 才打听到方闽住在城西槐花巷。
两人循着路找过去,越往西走, 街巷越窄。
方闽的宅子果然不起眼。灰墙黑瓦,要不是有人指路, 谁也想不到这竟是兵部左侍郎的住处。
从三品的官, 住这样的房子,属实寒酸了些。
此刻方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夫不见踪影,车板上乱七八糟堆着各式箱笼。
谢无忧和程牧对视一眼, 双双窜上房顶。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踮着脚,火急火燎地扯着竹竿上的一床棉被。
方闽急匆匆追出来:“哎哟我的夫人呀!都什么时候了,命都要没了,你还管那床被子做什么?捡紧要的拿!”
方闽的两鬓花白了大半, 他怀里抱着个大木盒, 不由分说地塞进女人怀里:“拿好这个!快去放车上!”
“你懂个屁!”方夫人眼眶发红, 一手抱着盒子, 一手还死死拽着那床被子,“这是我爹当年给我备的嫁妆!”
她嘴上骂着, 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这辈子嫁给你方闽,真是倒了血霉了。你看看这左邻右舍住的都是什么人?你好歹是个从三品的官,我跟着你,享过一点福吗?如今大半夜的,还要我跟着你跑命!”
方闽急得额角全是汗:“先走,先走了再说!”
方夫人骂归骂,手脚却麻利,三两下把盒子塞进车厢。
谢无忧趴在屋脊上,低声道:“方闽要跑?”
“看样子是。”
“他跑什么?”
“耶毕和梁兆雄被抓的消息,大约已经传进京城了。”
谢无忧眯了眯眼。
思索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来得很急,听起来是直冲这边来的。
谢无忧和程牧同时伏低了身形。
夜色之中,巷口很快闯进一队黑衣人,个个蒙着脸,腰间挂刀,连马蹄都裹了布,显然是不想惊动太多人。
可惜这巷子太窄,马一进来,还是撞翻了路边一只空竹筐。
竹筐咕噜噜滚出去,撞在方家门前的石阶上。
方夫人正站在车边,听见动静,脸色顿时白了,转身就往院里跑。
“方闽!”她声音都变了调,“外面有……有人!”
话音未落,那群黑衣人已经撞开了院门。那扇本就不大结实的木门砸在墙上,震得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方夫人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领头那人一句废话也没有,提刀便上,刀光在夜色里一闪,直劈方夫人后心。
不得不出手了。
谢无忧单手撑地,身形一旋,长腿横扫而出,正踢在那人手腕上。那一刀擦着方夫人的肩头劈偏,砍进旁边的木柱里,木屑四溅。
方夫人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下一刻,程牧也落在院中,衣袖一拂,将方闽和方夫人挡在身后。
谢无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了程牧一眼。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遇见。”他笑道,“上辈子没机会,死了一回,倒是还能和你并肩作战了。”
程牧淡淡道:“这些人,你一个人也能解决。”
“那不行。”谢无忧往他身边一站,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得陪我。”
那群黑衣人原本气势汹汹,被这两个从屋顶上跳下来的人拦了一道,吓了一跳不说,见这两人居然还一唱一和聊起来了,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俩哪来的!这里没你们的事,想活命的滚远点!”
谢无忧摇摇头,笑道:“你不懂,这里最有我们的事了。”
话音未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冲进人群。
院子本就不大,几个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谢无忧一脚踹翻了最前头那个。程牧从旁侧掠过,剑鞘横扫,正中一人胸口,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撞上矮墙,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