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身手不差,但在他们两人面前,都还不够垫吧两盘菜的。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杀手便倒了一院子。
谢无忧从马车上扯下捆箱笼的麻绳,三下五除二把人捆成一串。等方闽战战兢兢从屋里探头往外看时,院中已经消停了。
那些黑衣人被两两一捆,跟穿糖葫芦似的,整整齐齐拴在院墙根下。
谢无忧嫌他们乱叫吵耳朵,又从车上翻出几块抹布,一股脑儿塞进他们嘴里。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晃到领头那人面前,蹲下身,他在对方身上摸了一圈,从后腰摸到靴底,愣是什么信物牌子都没摸出来。
“还挺谨慎。”谢无忧把那人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那领头的刚得了空,立刻梗着脖子,满脸视死如归:“要杀便杀!我誓死不会说的!你们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
“知道知道。”谢无忧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梁家派来的嘛,不用说。”
领头人脸色骤变:“你……你怎么……”
谢无忧笑眯眯:“哦,还真是梁家派来的。”
领头人:“……”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诈了,气得吱哇乱叫。
谢无忧顺手又把破布塞回他嘴里,“行了,你省点力气吧。”
方闽这才从屋檐下踉跄着跑出来,“多谢二位好汉救命之恩!”
“小爷可不是来救你的。”谢无忧从黑衣人手里抽出一把刀,反手便架在了他脖子上,开门见山道:“长庆七年,你替梁兆雄去朔方山,给耶毕送了一份信。”
方闽本就惊魂未定,此刻听到这话,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什,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梁兆雄和耶毕在檀州被抓,梁家都派人来你家门口灭口了。方大人,这会还记不起来吗?还是说,这事需要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谢无忧蹲下身,刀锋贴着他的脖颈,轻轻一压,方闽脖子上瞬间渗出一线血。
方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夫人见他脖子上见了血,脸色一白,下意识便要扑上前来:“你们别伤他!”
方闽瞳孔骤缩,大喊:“你别过来!”
他额角的冷汗一层层往下淌,他眼神发直,先看了看谢无忧,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程牧,最后目光落到方夫人脸上。
“你进屋,我和他们有话要说。”
“有什么事——”
“进去!”方闽突然发了狠,“我叫你进去就进去!”
方夫人被他吼得一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方闽不再看她,只偏过头去,嘴唇哆嗦了两下,对着谢无忧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谢无忧与程牧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将方闽提了出去,绕到院外僻静窄巷里。
等离开院子,方闽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无忧也不催,只抱着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方闽才勉强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道:“是,长庆七年,梁兆雄是让我替他送过一封信去耶毕那里。”
“可他当时同我说,赫连已有和亲之意,这封信只是两边修好的意思。我不过是替他传个话,别的……别的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忧听完,忽然笑了一声,“是吗?”
方闽抬头看他,额上冷汗直流:“当真如此。”
“方大人记性不好,没关系,我记性不错。”谢无忧慢悠悠蹲下身,刀鞘拍了拍他的肩,“沧州城外,中军大帐,你站在边上,梁兆雄问你和耶毕谈得如何了。”
方闽瞳孔骤然紧缩。
“你怎么说的来着?”谢无忧盯着他,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哦,我想起来了。你说,耶毕那边说,朔方山北口已布下伏兵。只等程牧一入谷,便封住山口。到时前无近路,后无退处,插翅也难飞。”
方闽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方大人,”谢无忧声音轻了些,“这也算修好?”
方闽猛地摇头:“不,不是!我那时只是……只是奉命办事!我只是个跑腿的!我能怎么办?”
谢无忧道:“你能不去。”
“我妻女在梁兆雄手中!那是人之常情……那是人之常情啊!”
“怎么你妻女是人,十万玄戍军便不是人了?”
方闽肩膀一塌,瘫坐在地上。
一旁,程牧看着谢无忧,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无忧一笑:“不然你以为你出兵之前我去了哪?”
风从墙头掠过去,卷着不知谁家檐下晾着的旧幡,发出细细的扑啦声。远处城东的人声,模模糊糊地浮在夜色里。
“怎么,你真以为我听了你那几句鬼话,就老老实实走了?”
“程净舟,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去给你找粮草去了。”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程牧脑中,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没入掌心。
万念交织之间,他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谢无忧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哎哎哎,打住。”他大步走上前,“别哭,千万别哭。”
说完,谢无忧凑上前去,偏头在他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程牧被这突如其来的流氓行径搞得整个人一僵,方才那点情绪卡在胸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猛地抬眼,耳后一路红到颈侧。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贴着他耳边低声道:“这事还没办完呢。你要是这会儿哭,我可真不知道是先哄你,还是先审他。”
程牧:“……”
他下意识越过谢无忧的肩膀往旁边看了一眼,方闽正颓然瘫坐在地上,根本没留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放心,没看见。”谢无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坦然得很,“就算看见了又怎样。”
程牧:“无赖。”
谢无忧一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说完,他转身走回方闽面前,蹲下身,刀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想明白了吗?”
方闽抬起头,颤声道:“我都招了……我都招了!只求二位放我和我夫人一条生路。”
“你在这儿招没用。”谢无忧道,“你得去朝堂上招。”
方闽脸色骤变,连连摇头,“不行,这个不行!只要不提当年的事,怎么都好!我可以给你们钱!对,我有钱!”
“钱?方大人住这么破的院子,能有几个钱?”
“有,真的有!”
方闽连滚带爬扑到马车旁,从破被子底下拖出那个漆木盒子。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盒盖,满院月色落进去,里头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程牧走上前去,从盒中抽出一张银票,看了看数额,眉梢微微一挑,“梁家的银庄,一张便是一万两。”
“我一分都没花过!”方闽仰着头,涕泪横流,“我真的一分都没花过!都给你们,放过我吧!”
“方闽……”院门口忽然传来女子声音。
方闽僵住了,他木然地回过头,方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夫人,你听我解释!”
方夫人一步一步走到方闽面前,忽然抬脚,狠狠踢翻了那个漆木盒。
厚厚一叠银票散了出来,被夜风一卷,扑啦啦飞了满院,像一场荒唐的祭奠。
方夫人没有看那些银票,只是死死盯着方闽,问道:“我只问你,镇远侯到底有没有谋反?”
方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方夫人便明白了,她闭上眼,眼泪不住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