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看错了你。”
她这一辈子都在抱怨。
抱怨丈夫当了大官,家里却还是吃不起几顿肉。抱怨旁人家的夫人都有金钗玉镯,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抱怨女儿将来出嫁,怕是连一副体面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可抱怨归抱怨,她心里一直觉得,方闽没钱,是因为他不肯贪。
是因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读书人,是个干净的官。
方夫人忽然笑了一声,像是一下子把这些年的日子全笑完了。
她转身往院里走去。
方闽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往前扑:“夫人!”
程牧眼神一变,“不对!”
还没等三人赶到院中,就听“当啷”一声响。
已经晚了。
方夫人站在那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旧被旁,手中长刀横过颈侧。月光落在刀锋上,亮了一瞬。
血滴落下来,砸在几张被风吹进院里的银票上。她身子一软,倒进那床旧被里。
方闽怔怔跪在门槛前。
满院忽然静了。
风把银票吹得翻了个面,纸页轻轻刮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膝行过去,看着血一点点洇进被面,原本洗得发白的布料,很快染出一大片暗色。
方闽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清脆的耳光声一下一下落在院子里。直到嘴角渗出血来,他才伏下身去,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许久没有动。
再抬起头时,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他没有再看满地银票,只跪到方夫人身边,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她颈侧的血。随后他展开那床旧被,将人仔细裹好,弯腰抱进了屋里。
谢无忧刚要跟上去,程牧抬手拦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方闽从屋中走出来,望着满院狼藉,开口道:“我去朝堂上招。”
“还有,我有梁兆雄陷害程牧的证据。”
第72章 铃声
“证据?”谢无忧闻言一怔, “什么证据?”
“当年梁兆雄给耶毕的那封信,我誊抄了一份,送到耶毕手里的, 是誊本。原件,在我这里。”
谢无忧慢慢直起身, 程牧也抬起眼, 眸色沉了下去。
方闽没有再多说, 只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院子偏角,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不多, 一眼便能看尽。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纸色旧了, 上头端端正正写着“清慎勤”三个字。
旁边还挂着一幅小画。
画上的墨色深浅不一, 几处还被手指蹭开了,看着像是幼童所画。画面上雨点歪歪扭扭落下来,三个人站在树下。中间那个男人被画得格外高大,撑着一把大伞, 将旁边的妇人和小姑娘都罩在伞下。
方闽站在那幅画前,抬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画摘了下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叠了两次都没叠好。最后索性不叠了, 只小心卷起来, 塞进怀里。
画后露出一片斑驳墙皮, 方闽在墙角摸索片刻, 指甲抠进砖缝,用力一拽, 一块青砖便松了出来。
墙洞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梁兆雄这些年做过的事,全都在这里了。”
程牧接过木匣,翻开最上头那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里头不止朔方山一役。赈灾粮款的去向,科举舞弊的名单,收受贿赂的账目,□□的名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录在册。
梁兆雄或许做梦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亲信,竟然私藏了这么多他的罪证。
程牧目光复杂地看向方闽:“方大人既然知道梁兆雄是什么人,为何还替他做事?”
“因为我是梁家的狗啊。”方闽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狗咬了主子,主子固然要死,狗难道就能活吗?”
“我留着这些,只是怕死罢了,梁家不会百日好,我给自己留个活路。”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方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抱过方夫人的地方,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他叹了口气,道:“你们是叶平笙的人吧,带我去见他。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明日上朝,我会当众把这些东西呈上。”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还有,我大约不会回来了,我夫人爱干净,劳烦二位,别让她一个人躺在这破院子里。”
谢无忧道:“你放心,我留下来,让他送你去城外见叶平笙。”
方闽没有异议,程牧也没多说,便将木匣合拢递还给他,抬手的瞬间,袖口向下滑了一截,露出腕间那根细细的黑绳。
月色照在那铃铛上,晃了一下方闽的眼。
他伸出去接匣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盯着那根黑绳看了许久,面色一点点白下去。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看了程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说不出的迟疑和畏惧。
他猛地缩回手,飞快地低下头,道:“不。”
谢无忧莫名其妙:“哈?不什么?”
“他留在这里。”方闽指了指程牧,又指向谢无忧,“你送我去见叶平笙。”
“方大人,你这是几个意思?不相信我能把你夫人安置体面?”
他还要再说,肩头却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程牧道:“你送他去吧,这里交给我。”
说完,方闽抱着木匣,头也不回便急匆匆往外走。
槐花巷里没有点灯,夜色沉沉。谢无忧追出去时,方闽已经走出好远,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撞上墙角,却越走越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直绕过四五条巷子,谢无忧才终于赶上,他伸手一把拽住方闽的胳膊。
“方大人,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追你啊?”
一听这话,方闽整个人从肩膀到手指都抖了一下,怀里的木匣滑落下去。
谢无忧眼疾手快,抬手一抄,将落在半空的木匣接住。他起初以为方闽是因为夫人没了,伤心过度,可等他凑近一瞧,发现这老小子脸色青白,连牙关都在打战,看起来倒像是吓到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怕他再把这宝贝盒子摔了,索性往自己怀里一揣。
方闽摇了摇头,径直往前走了。
两人默不作声走了一路,方闽急匆匆在前面走,谢无忧也由着他去,就在身后慢悠悠跟着。直到城外军营的火光出现在眼前,方闽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营门前,僵了许久,才木然回过头来。那双眼睛直愣愣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望着谢无忧挤出一句话:“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鬼?
谢无忧心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
但他自然不能这么说,这方闽突然神神叨叨的,要是再受点刺激,怕是还没等上朝作证,人就先疯了。
“哪来的鬼,这青天白日的……”谢无忧看了眼暗沉的天色,面不改色地改口,“这朗朗乾坤,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刚才那个人……”
“哪个人?”
“和你一起的那个。”
“他怎么了?”谢无忧收敛了笑意。
“他腕上系着的那根黑绳……那个铃铛,我见过,那是程牧的东西。”
谢无忧一愣,“你见过?”
“见过。”方闽声音发抖,“在天牢里。”
谢无忧微微皱起眉头。
方闽像是怕他不信,急急道:“程牧被关在天牢的时候,每次行完刑,人就被拖回来丢在草堆上。我跟着梁兆雄去过几次,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只是抬着手腕,不停地晃他手上的铃铛。”
“每次都是,我肯定没看错,那肯定是程牧的铃铛!”
叮铃——
谢无忧站在原地,耳边忽然只剩下那一点声音。
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