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107)

2026-09-25

  一声一声,一声漫过一声。

  他说过的……

  他说,要是你哪天疼得厉害忍不住了,又不方便叫我,你就摇一摇。

  他说,多远我都听得见。

  原来,程牧摇过,真的摇过。

  可是谢无忧没有听见。

  难怪程牧身上有那么多伤,难怪他瘦成了这副样子。

  从前没有的,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方闽的衣领,大吼道:“为什么要行刑?他不是在朔方山时就已经被你们逼得认罪了吗?”

  方闽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梁家,是梁兆雄!他们说程牧私养死士,这几年都是那个人在替他打仗,他们要把那个人挖出来斩草除根。”

  “可程牧不肯说,怎么问也不肯说,怎么打也不肯说,烙铁烫穿了皮肉,他也一声不吭。”

  谢无忧霎时松了手。

  方闽跌坐回去,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若那时候,程牧以为他还活着,以为他已经离开漠北,以为他在哪个乡野山间,做着当真无牵无挂的谢无忧……

  想到这里,谢无忧整个人弯下腰去,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一旁的树桩上,那树桩应声裂开,血也从他指骨处渗了出来。

  营门口巡逻的贺钊听见动静,立刻提刀赶来。

  “什么人?”等看清树影下的人,他才愣住:“谢三?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了?”

  谢无忧直起身,一把揪住方闽的衣领,将人往前推去。方闽踉跄几步,险些撞进贺钊怀里。

  “去告诉叶平笙。”谢无忧声音有些哑,“方闽我带回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木匣,塞进贺钊手里,“证据都在这里,让他收好了。”

  贺钊见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木匣抱紧:“你怎么不自己去?”

  谢无忧:“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说完他拔腿狂奔,直向金陵城而去。

  城中灯火还未尽,夜色沉沉压在长街上。

  谢无忧一路往回跑,夜风在耳边呼啸,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那一点铃声,叮铃,叮铃,叮铃个不停。

  那零零碎碎的声音,合着方闽说的话,一下一下凿进他脑子里。慌乱之中,他忽然想起费有余曾经说过的话。

  判官若死后记不得前尘,横竖不过三个缘由。要么误服孟婆汤,要么牵扯天机大秘,被强行抹去了因果。

  还有最后一种,那就是死得太惨了,受的罪遭的痛,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极限,记忆被掩盖住了。

  轰地一声,谢无忧僵在长街中央,四周的灯火仿佛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

  那一瞬间,许多被他忽略过的事,忽然全都翻了上来。

  他曾满心怨愤地质问程牧,究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当时程牧是怎么回答的?

  程牧说这不重要。

  他那时只觉得讽刺,只觉得这人又在装聋作哑,又在拿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糊弄他。

  可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他是不是疼到忘了?

  他怎么能冲他发火?他怎么能怪他隐瞒?

  谢无忧站在路中央,看着长街上灯笼昏黄朦胧,零星的路人来来往往,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四周行人被吓了一跳,只当是哪家喝多了的醉汉,皱着眉避开,嘴里低声骂了句晦气。

  偌大的金陵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跪在这里。

  谢无忧双手捂着脸,哭了。

  一向游刃有余,凡事都能插科打诨一笑了之的谢无忧,哭了。

  他素来觉得哭是这天底下最没用的窝囊事。有哭的工夫,不如爬起来再往仇人脖子上补两刀。

  所以此时此刻,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回眼泪偏偏不听使唤,疯了似的从指缝里往外涌。

  真是丢人现眼。

  不知过了多久,指缝间的灯火忽然暗了一下,有一阵很淡的清香气,逆着风钻到他鼻间。

  谢无忧慢慢放下手,他红着一双眼,视线被泪水糊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人。

  程牧半蹲在他面前,空落落的长衫在夜风中起起伏伏,一双手在半空中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伸过来,一点点揩去谢无忧脸上的泪。

  “……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谢无忧没有答。

  下一刻,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将人死死抱进怀里。

  “程净舟,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离开我半步。”

 

 

第73章 故人归

  程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撞得一晃, 险些没站稳。他刚要抬手环住谢无忧,那人却忽然按住他的后脑,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程牧呼吸一乱, 偏过脸去,低声道:“谢无忧……这在大街上, 有人看着。”

  谢无忧充耳不闻。

  别说大街, 天王老子来了, 他现在也不管。

  他伸手扣住程牧的下颌, 硬是把人转回来,又亲了上去, 唇齿间满是咸涩的泪水。

  程牧叹了口气,到底没有推开。他缓缓闭上眼睛, 任由谢无忧在他唇齿间胡搅蛮缠。

  两人正亲得旁若无人,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来人猛地拉紧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又重重踏回青石板上,险险停在两人不远处。

  谢无忧眉头一皱,很是不情不愿地松开怀里的人,回头看去。

  这一看,正好对上叶平笙的脸。

  叶平笙坐在马上, 手里还拽着缰绳, 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像是被雷从头到脚劈了一遍。

  一片死寂之间, 三个人隔着半条长街,面面相觑。

  程牧素来沉稳的脸色, 在这一刻也隐隐发绿。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想把谢无忧还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谁知谢无忧非但没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

  程牧:“……”

  叶平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目光在谢无忧泛红的眼眶和程牧微肿的唇上来回扫了两圈,硬是没能拼出一句完整话。

  最后,他艰难地憋出一句:“你们……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谢无忧面无表情:“你知道就好。”

  叶平笙:“……”

  程牧:“……”

  他偏过头,轻轻闭上了眼。这辈子光明磊落,就从没觉得如此丢人过。

  南方的夏夜,天色说变就变。

  白日里分明还晴着,此时夜空却忽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砸在街道上,溅起一阵尘土气。

  雨落得突然,叶平笙坐在马上,被淋了满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视线从程牧的领口和谢无忧的手上挪开,“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分一下场合?”

  谢无忧终于把手从程牧腰上拿开,却仍旧站得很近。

  “分什么场合?”他理直气壮,“天要下雨,人要亲嘴,都是拦不住的事。”

  叶平笙:“……”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几人的额角往下流,三人急急躲入廊下避雨,这才总算将方才的尴尬冲散了几分。

  程牧轻咳了一声,看向叶平笙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平笙如梦方醒,这才终于想起正事,他压低声音道:“有人要灭梁兆雄的口。”

  谢无忧眉头一皱:“人死了?”

  “没有,但就差一点。方才有一伙人摸进营里,直奔囚车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劫囚,心想谁胆子这么大,在京城门口劫囚,后来发现是来灭口的。”

  谢无忧:“我们在方家也遇到了,梁家派来的,要灭方闽的口。”

  叶平笙:“这回梁家是真的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