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眉心一动:“虎毒尚且不食子,看来这梁文远是真要弃车保帅了。”
谢无忧冷笑了一声:“亲儿子都杀,梁家这老东西倒是比他儿子出息。”
程牧道:“如今方闽没死,梁兆雄也没死,梁文远今夜睡不安稳了。”
叶平笙沉声道:“他也不会让我们睡安稳。”
谢无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金陵雨夜,灯火如豆,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就都别睡了。”
三人没有再耽搁,冒着雨一路赶回城外军营。营中灯火通明,巡逻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倍。囚车里空荡荡的,梁兆雄已经被转移进了大帐。
贺钊提刀守在帐外,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见叶平笙带着谢无忧和程牧回来,贺钊顿时松了口气。他凑到谢无忧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哟,你回来了,刚才看你脸色跟要杀人一样,现在怎么样了?”
谢无忧舔了一下嘴角,笑道:“现在好多了,遇到了好事。”
贺钊一愣:“什么好事?”
谢无忧十分不要脸地挑了下眉:“你遇不到的好事。”
贺钊是没听出什么,可旁边叶平笙刚翻下马背,闻言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他扶住马鞍,脸色十分精彩。
好不容易忘掉的画面,又被不听使唤的脑子翻了出来。
叶平笙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才忍了下去,最后还是冷着脸掀帘进帐。
大帐里,梁兆雄正瘫坐在地上。
他身上囚衣湿了大半,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昔日趾高气扬的安阳侯,此刻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珠子发直,嘴唇一直在抖。
谢无忧扫了他一眼:“人吓傻了?”
贺钊嗤了一声:“差不多吧。他刚开始看到黑衣人的时候,还高兴地喊了一声,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是来救他的,冲到笼子前,第一刀就往他脖子上砍,要不是我站得近,扛刀挡了一下,他这会脑袋早搬家了。就是那群黑衣人死的死,抓住的也咬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好不容易收拾完,回头一看,这位就成这样了。”
程牧问:“方闽呢?”
“沈先生放心,人在后头帐子里,有亲兵看着。”叶平笙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地上,愣是没好意思去看程牧,“还有一件事。今日我收到裴将军书信,他把朔方山那日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愿意作证自己赶到时,并未亲眼看见玄戍军谋反。”
“他愿意为程将军翻案。”
这话一出,大帐之中谁都没说话。
如今的大齐朝堂,皇权相权兵权都攥在梁家手里,可谓只手遮天,这时候站出来翻案作证,无异于引火上身。
叶平笙是玄戍军带大的,愿意为程牧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中。
可裴朔不同,裴朔与玄戍军并无瓜葛,大齐将领千千万,多得是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之辈。可他却愿意主动站出来,赌上武安侯的功勋,赌自己全家的性命,以助一臂之力。
原来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忘了程牧。
“没用的。”角落里,梁兆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几人同时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呵,其实我爹也看不上我。”
梁兆雄瘫坐在地,望着几人,冷哼一声。
“可他和我不一样,梁家能走到今天,全是我爹这三四十年,一步一步经营起来的。你们以为他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儿子不用,偏偏让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去对付程牧?因为一旦事败,我就是他最容易割舍的那个儿子,你以为你们能算得过他?”
“程牧出征前,我爹就和我说,这人能拿下漠川九州。我那时不信,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可结果呢?还真被他说中了。他什么都能预料到,所以你们觉得,他会没有想过今日?”
“梁家在朝中经营二十多年,六部里一半都要看梁家的脸色。我爹连我都杀,如今就凭你们几个有什么用?”
“八年了,你看看这偌大朝堂,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为他的死说过一句话?”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是啊,程牧死了八年了。
谁会愿意为了一具黄土枯骨,去蹚这趟浑水?
见无人应答,梁兆雄终于像是抓住了他们的痛处,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不记得了吗?那我帮你们想想!当年丁芷戈为了儿子,穿着一品诰命服,在金殿上那叫一个大展神威,她一头撞死的时候,可是血溅了半座金殿。”
“可然后呢?整个丁家,连带那日敢站出来替程家说半句话的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整整八年过去,你觉得还会有人想帮忙?还敢有人想帮忙?!”
“除了裴朔这种在京城没根基的,你们以为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梁家?”
轰——
帐外骤然炸开一记惊雷。
谢无忧心口一沉,当即转头去看程牧。程牧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没有说话,只有长长的睫毛剧烈一颤。
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抬手按住胸口,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净舟!”谢无忧一步抢上前去,将人扶住。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唇边却先溢出一口血来,血珠顺着下颌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程牧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他迟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血,那一点红落在他指尖,刺眼得厉害。
谢无忧眉头一皱,立刻察觉不对。程牧怕是急火攻心,还有半口血堵在胸口。他当机立断,抬手便在程牧后背重重一拍。
程牧浑身一震,仰头咳出一口黑红的血。
这一口血吐出来,他整个人才从方才那阵恍惚里醒了些,只是脸色仍旧白得厉害,唇边沾着血,低着头,一声不吭。
谢无忧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默默地一句话也没问,只是一手扶住他,一手轻轻抚在他背上。
程牧紧紧地扣住谢无忧的手腕,过了好半天,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抬起右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轻声道:“没事,我就是着急了。”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瞬间红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一把扶住程牧的肩,不由分说将人按到旁边木案边坐下。
帐中静了一瞬。
“你刚才叫他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谢无忧动作一顿,他回过头去,就见叶平笙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看看谢无忧,又看看坐在案边的程牧,嘴里不断念着这两个字。
净舟。
这世上,还能有谁叫净舟?
大帐外雨声如潮。
“贺钊!”叶平笙突然暴喝一声,“你带着梁兆雄出去!”
偏偏贺钊毫无眼力见,问道:“沈先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末将去请军医——”
“我让你出去!!”
贺钊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刻抱拳:“是,末将领命。”
他拽起角落里的梁兆雄,连拖带拉将人带了出去。
沉重的帐帘落下,将外面的雷鸣阻隔了些许。
雨水砸在帐顶,噼啪作响。
叶平笙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死死盯着两人,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子:“你再说一次,你刚才叫他什么?”
谢无忧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叶平笙自顾自说着:“程将军……已经……”
程牧撑着案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他走到叶平笙面前,轻声道:“平笙,许久不见。”
叶平笙怔怔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嘴唇颤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牧看着他,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话落下,叶平笙浑身发颤,接着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