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脸,突然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手背流下来。然后,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跪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小豆丁。可偏偏只这一声“平笙”,他好像又突然变回了那个小孩。
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跑得跌跌撞撞,却怎么也不肯停下的小孩。
叶平笙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胡乱用手背去擦眼泪,可越擦越狼狈,鼻涕和方才雨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无忧刚想上前安慰他两句,就见他突然踉跄着站了起来,在大帐里摆了个起手式。
谢无忧愣住:“这是干嘛?”
叶平笙没理他,红着眼,抽着气,一招一式地打下去。
那套拳并不复杂,是当年程牧教他们这群小孩强身健体用的。起初他打得晃晃悠悠,打到一半,才终于有点模样。
一套拳打完,叶平笙站在大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忍着眼泪笑了一下。
“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没忘。”
程牧看着他,道:“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第74章 青萍
帐外雨声不歇, 砸在帐顶,一如许多年前漠北夜里的急雪。
叶平笙低下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八年, 整整八年,他在梁兆雄手底下低三下四, 阿谀奉承, 做尽了自己从前最看不上的事。无数个夜里, 他也想过算了, 想过不如一刀杀了梁兆雄,痛痛快快一了百了。
可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当年玄戍军的大将几乎全死在了朔方山, 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人,在听闻程牧认罪伏诛后, 也大多心灰意冷, 解甲归田。
当年那支横扫漠北的铁军,早已散得七零八落,如今所谓玄戍军,不过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名号。
可哪怕如此, 叶平笙也没有放手。
若是放手了,程牧拼了命拿回来的漠川九州,那片被无数袍泽鲜血浸透的山河,就又要拱手让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熬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以为就算这辈子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苦, 没有人夸他一句, 也无所谓。
他从未想过, 这样一句朝思暮想的夸奖, 有朝一日,他还能从程牧口中听到。
尽管程牧已经不在人间。
尽管一切早已时过境迁。
叶平笙喉头一动, 眼眶又红了一圈。他抬着头,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可越忍越不争气,眼泪还是扑簌簌往下掉。
谢无忧在旁边看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叶平笙只觉得脑袋一沉。
谢无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欠得很,三两下把他束得规规整整的发髻揉成了一团。
叶平笙带着哭腔怒道:“你干嘛?”
“哟,长大了还不让摸头了?”
“以前也不让!”
“胡说。”谢无忧一本正经,“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摸头了。”
叶平笙气得连眼泪都憋回去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谁喜欢了?!”
“行了行了,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谢无忧见好就收,“别哭啦,明天早朝,你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叶平笙神色一凛,连忙抬袖擦干眼泪,“对,明天要上朝。”
他大口喘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可一想到梁兆雄说的话,眼神又暗了下去,“梁兆雄说得没错,梁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为程将军平反,不过我一定要跟他梁家拼个你死我活,不会放梁文远全身而退!”
叶平笙说得气势汹汹,程牧望着他,只觉得胸口又闷了一下。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叶平笙。”
叶平笙抬头。
程牧道:“你明天上朝,只需将方闽搜集的证据呈上去,把梁兆雄□□收受贿赂的事说出去,至于有关我的事,不必说了。”
叶平笙一皱眉:“什么?”
程牧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人都死了,名声也好,清白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了。可活人还活着,你或是裴朔没必要因为我的事受牵连。”
叶平笙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侯爷也觉得,翻不了这个案?”
程牧没有答。
“可如果连我们都不信,就也不会有人信了。”
“朔方山那天死了的弟兄,多少至今仍曝尸荒山?程家丁家满门上下几百条人命,又何其冤枉?还有当年在朝堂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程家说话,却落得下狱流放的那些人,铁骨铮铮又向谁诉说?若我也因为怕死闭了嘴,那以后这世上,再遇到这样的事,还有谁敢站出来?”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我也……我也想知道,我这八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连试都不试,那我……”
谢无忧抱着手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微微一点头。
“程净舟,你当年拦不住我,如今,也拦不住他。”
“你这人啊,总是太瞧不起别人。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英雄,别操那么多心。再说了叶平笙不是小孩了,裴朔既然压上了身家,就一定已经想明白了。”
“还有丁夫人,我想她那时肯定恨极了梁家,恨极了朝廷。”
“可唯独最是以你为傲。”
大帐内,案几上的烛火摇曳,映得程牧眼底一晃,他攥紧了手指。
程牧:“我——”
“别你你我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谢无忧一笑,说着抬手往叶平笙肩上一搭,“咱们叶平笙如今也是有勇有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他觉得要做的事,那便由着他去做,我说得对吧,腓腓?”
叶平笙闻言哼了一声:“你这家伙,倒还会说几句人话。”
“小兔崽子!”谢无忧抬手就是一个毛栗子,敲在叶平笙脑壳上,“说谁这家伙那家伙呢?没大没小的。”
叶平笙咧嘴,吃痛地一捂脑袋,瞪了他一眼。
谢无忧只是懒洋洋一笑:“话说回来,你们又怎么就知道,这案子一定翻不了?”
帐外雨势渐大,雨水顺着帐沿淅淅沥沥往下滴。湿热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晃了晃。
谢无忧话音刚落,雨声里忽然混进一串凌乱的脚步。
帐帘随即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守营士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将军,营门外有人求见。”
帐中几人同时抬眼。
叶平笙常年驻守边关,在京中并没有多少相熟之人。更何况,他押着梁兆雄回京的消息只怕早已传入城中,这个时候,谁会冒雨来见他?
那兵卒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托举上前,“那人只身前来,他说,他是太傅张简。”
叶平笙眉头一皱,这个名字分量太重,容不得他多想。
他转身从铜盆里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方才哭得乱七八糟的狼狈被冷水一冲,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凌厉,随即掀帘冒雨迎了出去。
谢无忧走上前,胳膊肘拱了一下程牧,“你先别多想了,跟去看看。”
程牧点头,两人很快跟了出去。
雨声淅沥,谢无忧走了几步,又凑到程牧耳边,压低声音问:“这位太傅张简,什么来头?”
程牧道:“太傅张简,三师之一。我幼时入宫,曾见过他几面。圣上还是太子时,张简便入东宫讲学。圣上五岁登基后,他一直在旁辅政。”
谢无忧挑眉:“这么大的人物,来这做什么?他与梁家什么关系?”
程牧摇摇头:“不知道,我与他交情不深,只听说这人行事圆融持重,朝中这些年梁家独大,他能一直当这太傅,想来绝不是寻常人。至于他是否向着梁家,见了面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