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110)

2026-09-25

  雨势正急,天地间茫茫一片,远处一切被雨幕吞没了。

  玄戍军营外,站着一个人。那人披着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布鞋踩在泥水里,早已湿透了。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火光一晃,照出一张清瘦冷白的脸。看着不过三十七八,眉目沉静,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衬得那双眼格外清明。

  叶平笙单膝砸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末将叶平笙,参见太傅大人。”

  张简稍一点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将军不必多礼,可否进去说话。”

  叶平笙立即领着张简进入主帐,张简摘下斗笠蓑衣,放在一旁。他身上的青布长衫湿了大半,袖口还在往下滴水,可他并不在意,只低头将袖口折到手肘处。

  “叶将军年少有为,又是武将出身,想必不喜弯绕。那我便直说了。你明日打算进京弹劾梁家,重翻八年前程牧谋反一案,是也不是?”

  没想到张简一开口便如此直接,叶平笙指节微微收紧,一时没有答话。

  这样一位朝中重臣,深夜冒雨而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张简看穿了他的戒备,开门见山道:“叶将军不必紧张,我今夜来,是想给将军带一份礼物,这份礼已经备下许久了,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外头湿透了,里头却半点没有沾湿。张简将油纸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一卷卷轴。

  他将卷轴放在案上,轻轻一推。

  素白卷轴在桌案上徐徐滚开,白绢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像一条,长长的路。

  “这是弹劾梁文远祸乱朝纲,谋害忠良的奏章,满篇所求,不过一事,重启八年前镇远侯程牧谋反案。”

  “上头共有一千三百八十二人署名,我张简,也在其中。”

  叶平笙猛地抬头。

  “镇远侯是否谋反,朝中并非人人都是瞎子,也并非人人都忘了。这些年,无人在明面上提起,却遍地都有人在暗处查访留证。若没有叶将军,我们兴许还会再等一段时间,等梁氏露出更大的破绽,等朝局有一日松动。可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之时。”

  “上到御史台言官,下到州县小吏,都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程牧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张简的声音还在耳边,可隔着帐中雨声与烛火,竟像是隔了一层很远的雾。

  半晌,他才缓缓上前一步,低头看向案上那卷白绢。

  层层叠叠的名字从卷首一直铺到卷尾,其中绝大部分,程牧都从没有听过。许多人的官职也并不高,有七品言官,也有地方县丞,甚至还有些偏远州县的小吏。

  这些人,很多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在金殿之上说一句话。

  他们与他无亲无故,非师非友。

  甚至连名字落在白绢上,也不过短短几笔。可一笔接着一笔,便铺成了这么长的一卷。

  梁家或许盘根错节,然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75章 吧唧

  夏夜的雨, 来得急,走得也快。

  不知何时,帐外的大雨停了, 只剩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程牧站在那卷白绢前,许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卷首慢慢移到卷尾, 手指微微一颤。

  谢无忧上前一步, 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 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程牧指尖冰凉,谢无忧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掌中,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我今夜来, 只是先与叶将军通个气, 也好叫将军放宽心些。”张简将那卷白绢重新收好,揣进怀里,道:“我不多叨扰,明日拂晓, 我在承天门外等你。”

  说罢,他抬手扯了扯身上湿透的青衫,转身便要走。

  “张大人——”叶平笙开口叫住他。

  他满腹疑虑涌到喉头,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张简自小皇帝登基后便在旁辅政,这么多年虽位高权重, 却从不轻易与人撕破脸。朝中风起云涌, 他始终稳稳坐在太傅高位之上, 谁也说不清他究竟偏向哪一边。

  这样的人, 为什么突然要帮他们?

  张简停下脚步,回头一笑, 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做这件事?没事,我可以说给你听。”

  “于情,镇远侯府两代忠烈,程牧替大齐拿下漠川九州。若无这一战,大齐至今仍困守潼关以南,北方诸部骑兵南下,不过是早晚的事。朝中许多人只看见他抗旨不尊一意孤行,却不肯承认,是他替大齐换来如今难得的太平。这样的人,不该在史书上做个乱臣贼子。”

  “于理,梁文远为固梁家权势,扣押粮草,还私通赫连构陷程牧谋反。这事害死的不只是程牧一人,还有朔方山数万将士。天理不容,王法不容。”

  “于公,梁家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连兵马也多受梁家掣肘。陛下即将弱冠,若梁家不倒,天子便无法亲政,重立朝纲。”

  张简一口气说完,负手而立,夜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半湿的青衫。

  “还有这于私嘛。”他叹了口气,眉目间柔和了些,“我出生于并州,自幼父母双亡。如果不是当年程恺打到并州,收拢流民,我未必能活到今日。”

  “那时我年纪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看他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分给我们这些孩子。”

  “我个子小没抢到,他看见了,又摸出几颗,塞进我手里。那是我许多年里,吃过最甜的东西。”

  张简抬手轻点眉心,笑道:“这卷白绢上的一千三百八十二人里,有一小半,都是当年从边境被程家军带回来的人。”

  “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帐中一时无人开口,许久,叶平笙才低声道,“多谢张大人。”

  张简却笑了一声:“不必谢我。如今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明日若败,谁也跑不了。叶将军有谢我的工夫,不如今晚多求求佛祖,保佑明日一切顺遂。”

  说罢,他拎起一旁的斗笠蓑衣,往身上一披,说了一句“不必送了”,就掀帘走入夜色中。

  那卷白绢已经被张简带走了,可方才铺满桌案的名字,仿佛仍旧留在几人眼前。

  三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谢无忧还说过,你们又怎么就知道,这案子一定翻不了?原来,他们真的不是孤军奋战。

  叶平笙闭了闭眼,方才的浓重情绪慢慢消散,整个人松了口气。

  他一回头,刚想开口,视线往下一扫,整个人却蓦地僵在了原地,只见谢无忧正站在程牧身旁,借着袖子遮掩,正明目张胆地牵着程牧的手。

  叶平笙:“……”

  更可气的是,这程将军竟也没有挣开,就由着他牵着。

  叶平笙深吸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吸到底,刚才两人在长街上接吻的画面,突然又不讲道理地闯进他脑子里。那画面摧枯拉朽地席卷过脑海,什么梁家张简,家国大事的,全都被挤到了一边。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抬手道:“等等……”

  程牧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这才发现两人的小动作被抓了个正着。他指尖一僵,耳后慢慢红了起来,立刻要把手从谢无忧袖底抽出去。

  可谢无忧是什么人?向来得寸进尺的人。

  他察觉到程牧要躲,非但不松,反而五指一收,把那只手扣得更紧了些。

  就这他还嫌不够,非得要火上浇油:“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刚才亲嘴都看见了,拉个手还看不得?”

  叶平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这一晚上,不仅知道了沈先生是程将军,还知道了程将军和谢无忧竟然……竟然……

  叶平笙眼前一黑,哀嚎一声:“那可是程将军啊!”

  那可是程将军啊!

  十三岁随父出征,一杆长枪挑翻漠川铁骑的程将军!军中说一不二,让无数胡虏闻风丧胆的玄戍军大帅!是连衣角都不该被凡人碰一下的镇远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