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狐疑地看过来:“你是说我们在人间救的人都命不该绝, 死的人都本就要死?”
“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一定有人动了生死簿。”范有缺斩钉截铁道,“司命署多半察觉生死簿异动,这才找上门来。”
程牧道:“猜测无用,先去看了再说。”
他撂下话, 便往大堂走去。费有余和范有缺留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天, 谁也不挪步。
“磨蹭什么呢?尽给你们大人丢脸。”
还没等两鬼想好, 谢无忧不知何时晃悠到了他们身后,长臂一伸, 一边一个,轻轻松松拎住他们的后衣领,拖着便往前堂走。
几人赶到前堂时,那里已经站着一名黑袍鬼差。
那人头戴乌纱高帽,腰悬朱笔,手中捧着一卷黑底金纹的冥旨,满堂鬼火被他身上的阴气压得低伏下去。
一看清那人,费有余立刻扒住正堂外的柱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我不去我不去,又没叫我,大人去就好了。”
谢无忧低头看他:“你怕什么?”
费有余嘟嘟囔囔道:“你懂个屁!那是酆都司命署大判官,崔玄简。”
谢无忧问:“很厉害?”
范有缺道:“上回见他出面,还是前任西方鬼帝私吞供奉,拿旁人的香火去养自己的庙。崔玄简亲自查办,当场削了他的帝号,押进寒狱,到今天还没出来呢。”
“无尽灯大人这回,怕是摊上大事了。”
谢无忧一撇嘴,他抬眼看向前堂里那道黑影,脸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程牧的手腕。
“程净舟,是打是罚,都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事。”谢无忧又攥紧了些,语气里收了玩笑,“听见没?同甘共苦。真要下地狱,也得一起。”
程牧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的胸口,道:“放心,这回你跑不了。”
谢无忧眉头一挑,还没来得及回嘴,前堂里那道黑影已经转过身来。
崔玄简展开手中卷轴,声音沉沉落下:“酆都司命署奉十殿冥旨,宣。”
程牧当即拽着谢无忧跪下了。
“原秦广王高显,初掌一殿,未熟阴司法度,私改生死簿,擅调察查司判官无尽灯入阳世,扰动人间因果。然念其生前治世有功,死后所为虽违阴律,却非谋私害命,今削其秦广王位,除阴司官籍,押入畜生道轮回。三世不得为人,以偿擅改因果之过。酆都将不日指派新秦广王,重掌宣判之职。”
高显。
齐太宗,高显。
谢无忧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最早听程牧提起时,还是那个无趣故事里的老狼王。
从前在镇远侯府,季延喝多了酒,偶尔也会提起齐太宗高显,说他还是太子时,常年披甲在外,和镇远侯程恺一起征战四方。大齐最早那支玄戍军里,有程恺的半条命,也有高显的一半心血。
后来高显登基,漠北军中为此高兴了好一阵。那些老兵说,总算等到一个体恤将士苦楚的皇帝。
只可惜高显早逝,幼帝高悟仓促登基。此后梁氏一步步坐大,朝局终至今日。
谢无忧偷偷抬眼看向程牧,就见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崔玄简接着念道:“无尽灯在人间取证,虽扰阳间因果,然平鬼门关之乱,送十万怨魂入轮回,功过相抵,不予追责。”
“谢无忧本为朔方山旧案冤魂,功德遭秦广王私改,误判为恶鬼。如今旧案昭雪,冤名既清,功德归位。”
话音刚落,那卷黑底金纹的冥旨忽然无风自动,纸页哗啦啦翻过。最后,一页薄薄的功德簿从冥旨中浮了出来,停在谢无忧面前。
谢无忧低头看去,纸页正中,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
原本空荡荡的功德栏里,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起初只是米粒大小,随后一点点铺开,像有人重新提笔,把他这一生所做之事,一笔一笔写了回来。
那金光越来越盛,几乎照亮了整座前堂。
满堂鬼火在那片金光前尽数低伏,连崔玄简手中的冥旨都被映得一片灿然。
谢无忧眯了眯眼,连身后的哼哈二将都看傻了。
待那片灿然金光一点点敛回功德簿中,崔玄简道:“然你二人仍需领罚,罚什么自己看吧。”
他合上冥旨,往程牧手里一塞,“对了,还有件事。秦广王已经卸任轮回去了,他托我给无尽灯大人带一句话。”
“他说,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程牧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颤,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崔玄简。
“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高显从前总是这样叫他。
从程牧还在咿呀学步,到后来跟着程恺征战四方,每每见了面,高显总要先笑一声:“净舟小崽,好久不见。”
程牧那时年纪小,总嗔怪道:“高叔别总叫我小崽,我都大了。”
话音刚落,程恺便在后头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叫什么高叔,叫陛下。”
程牧只好规规矩矩行礼:“陛下。”
高显哈哈大笑,“生分了,生分了啊,叫高叔就好。”
程恺抱着手站在一旁:“你少这样教他。叫旁人听见,又该说我程家恃宠而骄,连皇帝都不敬。”
高显斜睨他一眼:“这话谁教你的?你夫人?”
程恺脸色微妙一变:“你当了皇帝,倒真是手眼通天。”
“这还用打听?”高显摆摆手,“你个怕老婆的,这名号远近皆知。”
程恺恼羞成怒:“谁怕老婆?”
高显根本懒得理他,只弯腰把程牧抱在怀中掂了掂,笑道:“丁芷戈就是爱操心。怕什么?有我在,谁敢动程家?只要我高显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日,谁敢动程家一根汗毛,老子先抄了他的九族!君无戏言!”
那时的程牧,也当真以为过,有这位大齐君王在,玄戍军便永远有归途,以为这一句“君无戏言”能保程家岁岁平安。
以为父亲守边,高叔治世,一定是长长久久的事。
此时此刻,再一次听到这一句“净舟小崽”,程牧不知心中该是什么滋味。
他喉咙一哽,几乎是下意识道:“高叔……”
“差点忘了,还有一句,”崔玄简道,“他说,对不起。”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黑雾里。
对不起。
轻轻一句对不起,重重一句对不起。
程牧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冥旨,那卷轴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一团。好久好久,他都说不出话来。
谢无忧走近一步,把手轻轻落在程牧背上,慢慢拍了两下,“他大约是觉得,这样才算给程家一个交代,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程牧沉默许久,才道:“这不怪他,父亲不会怪他,母亲不会怪他,玄戍军也不会怪他,我也不会。”
谢无忧一把搂紧了他,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道:“不就三世畜生道嘛,听着吓人而已。万一运气好,他投成一只漂亮小花猫,叫哪家心软的姑娘捡回去,日日有鱼吃,有软垫睡,除了不能说人话,日子过得比费有余还滋润。”
旁边费有余:“……”
“再不济,投成一头猪也不坏。”谢无忧继续道,“吃了睡,睡了吃,膘肥体壮,最后还能端上桌,为人间烟火添一道硬菜,也算功德圆满。”
程牧在他肩头一僵。
谢无忧还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或者投成一只蜉蝣也成。朝生暮死,眼睛一闭一睁,一世就过去了。三世嘛,快得很。”
程牧终于忍无可忍:“你这是安慰人?”
“当然,多实在的构想。等他三世回来,你把刚才那些话亲口再说给他听,我陪你一起去。”
程牧胡乱擦了把脸,终于低低笑了一声:“齐太宗要是真被你咒成了猪,回来第一件事,怕不是把你下油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