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范有缺支支吾吾大半天,脸都憋红了,憋出来一句:“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说话说一半天打雷劈!”
“闭嘴吧,去搬卷宗。”
“不是刚搬完吗?”
“那就再搬一遍。”
总之,今日就是天塌下来,也绝不能再靠近那间小书房半步。
小书房里倒是终于安静下来,软榻边垂着被扯乱的帘帐,案上的卷宗乱成一团,墨迹蹭在纸角上,已经干成了浅浅一痕。
程牧在软榻上悠悠转醒。
谢无忧一见他醒了,立刻凑过去,在他红肿的唇上又亲了一口。
程牧耳垂还泛着一抹红,偏过脸去,嗓音微哑:“我睡了多久?”
谢无忧认真想了想:“两个时辰零一刻,比上回又少了两刻钟,很有进步。”
程牧恨恨道:“你在学会适可而止这事上,倒是没有一点进步。”
说着他闭了闭眼,撑着软榻便要起身,谢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你再躺会儿。”
程牧:“还有卷宗要批。”
“批完了。”谢无忧得意洋洋地双手一摊,“全批完了。快,叫声好听的来夸夸我。”
程牧显然不信,狐疑地伸手抽过案边一本卷宗,翻开细看。上头朱批工整,条理分明,虽偶尔夹着两句看似不大正经的评语,但每一处判定都妥帖又细致。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谢无忧在旁边啧了一声,“对了,梁家父子被打入阿鼻地狱了,我昨天问了一嘴,说是才进去三天,就已经受不住了,日日求死。可惜死过一回的人,没有第二回可死,你要不要去看看?”
程牧摇头,“没兴趣。”
“也是,那几个东西,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程牧眼前晃了晃,“这个你应该有兴趣,昨天路过阳世录房,顺手摸来的,你看看。”
程牧抬眼:“你贼还没做够呢?”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谢无忧理直气壮,“我这叫查阅旧友近况。”
程牧懒得同他争,接过册子翻开,只看了第一行,指尖便微微一顿。
“叶平笙打到塔元勒了?”
谢无忧往他身边一躺,懒洋洋道:“不止呢。”
程牧垂眼继续往下看。
梁氏一族彻底倒台,家产抄没,党羽清算。叶平笙如今官封靖北侯,接掌玄戍军,他统北境诸军,将塔元勒逼退到渠水以北。
裴朔仍镇潼关,只是裴游当年在檀州火场伤了后背,后来弃武从文,如今官拜兵部左侍郎。倒是裴家次子裴述,当年还只是个葱头大的小孩,如今已随叶平笙出战,做了玄戍军先锋将军。
不知是不是张简教得好,在外戚梁氏手中做了十五年傀儡的小皇帝高悟,倒是长成了个明事理知轻重的君王。在铲除梁家势力后,朝堂清明了许多,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谢无忧侧过身,支着脑袋看他:“这些小家伙是真有出息啊。”
程牧看着他:“当年你这个小家伙也很有出息。”
“哟,居然夸我了,难道是我今天的表现令你很是满意?”
程牧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无忧已经翻身坐起,一把拉过他的手,转身便将人背了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程牧猝不及防,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肩。
谢无忧背着他大步往外走:“成天待在察查司,闷得慌,出去转转。”
离开察查司,谢无忧背着程牧一路往外。他原本只是想去黄泉边吹吹风,看一眼忘川水,可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被路旁一片小树林吸引了。
那林子不大,树影稀稀落落,阴风穿过枝桠,几只乌鸦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瞧他们。
谢无忧脚步一顿,弯腰将程牧放下来,蹲到地上抓了一把湿泥,三两下搓成几颗小泥丸,在掌心里颠了颠,笑道:“比一把?”
程牧一脸无奈摇摇头,伸手捏起一颗泥丸,指尖微微一弹。下一瞬,林间两只乌鸦扑簌簌从枝头栽了下来,落进草丛里,黑羽乱飞。
他一耸肩,道:“到你了。”
谢无忧不服气地颠了颠手里的泥丸,眯起眼,腕骨一抖。一只掉地上了,另一只却惊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咳了一声:“刚才这个不算,我没发挥好。”
程牧转身就走:“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诶,你别走啊,再来一把!”
“你哪次能比得过?”
“再给一次机会!肯定赢你!”
程牧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林间阴风微动,枝叶窸窣,那人仍蹲在地上,低着头,孜孜不倦地搓着手里的小泥丸。
有那么一瞬,程牧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
京城外长山春色正好,轮椅碾过青草与碎石,少年推着他慢悠悠往山上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风从山野间吹来,吹得那人发带轻晃,声音也悠悠荡荡,散开在漫天金光下。
啪——
两只乌鸦掉在了地上。
“你看你看你看!”
程牧一笑:“刚没看见。”
“你这人怎么这样!”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绕过林间小路,吵吵闹闹,一路远去。
从此长灯共携手,不问因果问白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祝贺我的第三篇小说完结啦!谢无忧和程牧,他们相识于年少最不堪的日子,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许多路,从未误会过彼此,从青梅竹马走到携手并肩,再到生死两隔。
磨难留在前世,往后他们将拥有漫长的时光,好好陪在彼此身边。(然后由于一直腻着,整天吵吵闹闹( ˙˙ ))这本给我的写作体验和前两本完全不一样。写最后十几章我几乎天天跟着这两个人哭,写到说书人那段停下来缓了很久,我真的很喜欢他们之间的感情,混杂着友情爱情和亲情。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写多了谢无忧,偶尔生活中也开始满嘴跑火车很不着调d(`)b写这篇文的时候,其实出现了大量没有预先设计过的情节,也有很多想写的内容最终没有写,比如高显和程恺的兄弟情义,姜元和阿文,这些会在番外里慢慢补上,并且会补充一些程牧视角。之后会开一本新文《夜不归》(预收已开),关于叶平笙和叶家后人的故事,然后也会在这本给程宁一个结局。但是这本还在脑洞阶段,应该会先把手上的两本现代文写完再开始写这个。然后我要说,我目前为止数据最好的一本!终于不再是完结v了(哦耶),十分感谢一路连载追读的读者,每一条评论我都会看,短评会找到对应章节去看,感谢你们看到了这里,下跪m(_ _)m,
谢谢你们愿意把时间留给这个故事,每一条评论订阅对于我这样的小作者来说,都意义非凡。我在写作这件事上没什么天赋,不过勤能补拙,爱能长出血肉。写到最后,还是想说,感谢你们陪我写完这个故事,谢谢你们陪着谢无忧和程牧走了这么远。希望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在文字里相见。我们番外见。
第82章 番外1父母爱情[番外]
元成初年, 天下大统,改国号为齐。
九鸣钟声刚落,太极殿前百官依次退朝。白玉阶上衣冠如流, 人人敛声屏气,就程恺一个人低着头脚下生风, 急匆匆挤过人群往外走。
“走这么急, 赶着去投胎啊?”
横刺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 一把揪住了程恺崭新朝服的后领子。
程恺被拽得脚下一个踉跄, 回过头瞧见来人,登时一阵头疼。他将人拽到一旁, 四下张望,见百官并没有看过来, 才劈手扒拉掉后领上的那只手,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高显,你如今也是当太子的人了,大庭广众的,能不能有点储君样!”
高显双手往袖子里一揣, 绕到他身前挡住去路,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今日走这么急,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