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程恺眼神有些飘忽,含糊道, “我家中有些急事, 需得赶着回去处理。”
“你可想好了再说啊。”高显哼笑了一声, 故意拿腔拿调的, “镇远侯,你自己也说了, 我如今可是大齐的太子,你要是敢编排瞎话来诓我,那可是大不敬。”
“你——!”程恺一口气好悬没提上来,被噎得满脸通红。
高显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坏笑更甚,索性胳膊肘往他肩上一搭:“行了,别你啊我啊的了,说吧,你最近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不是!我没有!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
程恺险些从白玉阶上蹦起来,他一把推开高显,急急背过身去,一会儿扯腰带,一会儿扶梁冠,嘴里还在硬撑:“你少胡说。”
可那两只耳朵,已经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哟,八字还没一撇啊?”高显双手环胸,慢悠悠地挪到他身侧,偏过头去瞅他那张大红脸,拖长了音调道,“丁——芷戈是吧?”
“你莫……莫要瞎说!”程恺惊得险些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我和丁姑娘什么事都没有!你堂堂一个太子,嘴上……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高显啧啧两声,故意斜着眼直摇头,“最好没有。我可听说丁芷戈出身将门,脾气烈得很,成日舞刀弄枪,动不动还要把人吊起来抽鞭子。哪个男人娶了她,往后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你胡说八道!”程恺想都没想,跨前一步劈手就攥住了高显的领子,“丁姑娘那是将门风骨,英姿飒爽!她在西北单枪匹马从狼群里救过百姓,分明心细又良善,只是不似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做派罢了。谁若能娶到她,那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哎!急了!你看看!急了!”高显笑得眉飞色舞,一边嘴上嚷嚷着,一边将程恺的手指掰开,“你还攥我衣领子,你刚才不是说我可是太子吗?”
程恺脖子一梗:“你太子怎么了!太子也不能诋毁人家姑娘。”
高显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正形地拿胳膊肘一捅程恺的腰间,打趣道:“你这二十来年满脑子天天除了打仗就是练兵,这天下才刚太平几天啊,你这颗铁树就开花了?行了,别在这跟我死鸭子嘴硬了,你要是真喜欢丁芷戈,回头我去和父皇说,让他给你们下旨赐婚。”
“不行,你别瞎掺和啊!我还不知道丁姑娘同不同意呢。”
当——
宫门钟声敲响,午时三刻了。
“都午时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废话。”程恺撇开高显,就要走。
高显不紧不慢道:“你就这么去?”
程恺道:“我怎么了?我去军营还要怎么去!”
高显气乐了,“你个死脑筋的,别空着手去啊,你得带点礼物,姑娘最喜欢这种惊喜了。”
程恺停下脚步,搓了搓手指,半晌才问:“带什么合适?”
高显顿时大笑:“你还说你不是去见姑娘!”
这回他倒没再继续逗人,抬手招来宫女,风风火火吩咐了几句。没过多久,一只描金漆盒便塞进了程恺怀里,里头全是首饰胭脂。
程恺含含糊糊谢过高显,火烧屁股似的一路跑出了宫。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长乐亭时,居然还比约定的时辰早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程恺一闪身,缩进了一蓬半人高的小树丛子后面。他借着树叶间漏下的碎光,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跑散的碎发。
“丁姑娘,许久不见,不知你在京中可还习惯?”
程恺清了清嗓子,对着一株无辜的灌木丛,板起一张俊脸,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不行,太文绉绉了,像个酸秀才。”
程恺又换了个稍微粗犷些的姿势,单手叉腰,“丁芷戈,本将军今日顺道巡防,看你在这,顺手买了些……哎呀,这什么浑话!听着像来找茬打架的!”
程恺在树丛后面抓耳挠腮,突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
“程恺,躲在这和谁说话呢?”
程恺惊慌失措地回身,结果脚下一绊,膝盖磕在石头上,连带着怀里的漆盒瞬间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红的簪子,翠的步摇在草地上滚得横七竖八。
他狼狈地抬头,就见丁芷戈站在两步开外,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短打,一身简单飒爽。那张素来英气的脸上挂着一抹笑,此刻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瞅着他。
完了。全砸了。
刚才排练了半天的话,全被风吹了个烟消云散,连个渣都不剩。程恺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片浆糊。
“丁……丁……丁姑娘……”
程恺结巴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忙不迭地蹲下身去捡那些物事,因为手抖得厉害,捡起一个又掉下两个。
等他终于把掉落一地的东西拢进怀里,一张明俊的脸已经快从大红憋成猪肝色了。他甚至不敢直视丁芷戈的目光,只低着头,把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往前一递,闭着眼喊道:“这些送给你!”
丁芷戈只淡淡地扫了一眼,直截了当道:“我不喜欢。”
“啊?”程恺顿时蔫了,把漆盒往旁边一放,“那你喜欢什么?我下回买合你心意的。”
丁芷戈的目光往下一落,停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玄铁短匕,刀鞘乌沉,柄端嵌着一颗红宝石。
她抬手一指:“我喜欢这个。”
程恺愣了愣,立刻解下来递过去:“你喜欢就送你。”
丁芷戈接过短匕,利刃出鞘,寒光一闪。她眼底终于露出点笑意,啪地一声还刀入鞘,挂到自己腰间。
“这个不错。”
说完她唇角一勾,便自顾自地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程恺连忙跟上,眼角余光一个劲儿往她身上瞟,绞尽脑汁憋了半天,才试探着开口:“丁姑娘,今日天色还早,要不……我带你去西市逛逛?或者去春风楼听戏?”
丁芷戈脚步一停,回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像是在看什么傻子。
“你想同我出去玩?”
程恺连连点头。
丁芷戈道:“好呀,那我们去骑马。”
这话一出,程恺反倒不慌了。逛街听戏他不会,赏景闲谈他也不会,可骑马,他太会了。
他看着丁芷戈,日光破开云层,落在她那身淡蓝色劲装上,衬得她眉眼格外明亮。
程恺心头一热,方才那点局促和结巴霎时散了个干净,“好呀,走,去骑马!”
程恺领着丁芷戈一路风风火火地直奔玄戍军大营。为了在丁芷戈面前显摆,他一口气让人牵出了十几匹性子温良毛色油亮的好马。可丁芷戈只是双手叉腰看了片刻,便连连摇头。
“怎么,颜色不喜欢?”程恺挠头。
丁芷戈绕着马厩转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一匹浑身漆黑如墨四蹄雪白的马,那马被拴在一旁,正不耐烦地尥着蹶子。
她眼睛一亮,“就它了!”
程恺脸色一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那家伙刚抓回来,野性未驯——”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丁芷戈已经凌空一纵,干脆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丁芷戈一抖缰绳,马扬起前蹄,朝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旷野狂飙而去。
“丁芷戈!!”程恺惊得魂飞魄散,立马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狂风过境,追着漫天烟尘跟了上去。
城外的山野漫无边际,草色青青,舒展的绿意一路铺陈到天边。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在这片浩瀚的荒原上肆意纵横。风把他们的衣襟高高吹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丁姑娘——!慢点——!!”程恺伏在马背上,迎着风扯着嗓子大喊,“那匹马还没驯好呢,小心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