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舟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抬手轻描淡写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沉声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可那汉子却像是失了魂,根本听不进半个字。他挣脱不开,索性在那儿凄声号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我们才不管程将军是不是叛军,他就是漠北的英雄!没有他,整个漠北哪还有汉人能活的地儿?现在人都死了,连个名字都不敢刻,连祭都不让人祭……”
谢无忧拧起眉,从那一连串哭喊里抓住了最要紧的几个字。
阿顺嘴里的那个镇远将军程牧,果真死了。
下一瞬,毫无征兆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谢无忧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十指死死扣入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明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耳边嗡的一声,脑中一片混沌。
恍惚间,有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不吃葱?”
“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
“山猪吃不了细糠。”
话说着,像风一吹,就散了。
谢无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不听使唤,力气一泄,人踉跄了一下,额头抵在泥地上。
净舟察觉到身后的异样,猛地回过头,一见他状态不对,他立刻松开那汉子的手腕,几步赶过来,一把将人扶住。
“你怎么了?”
谢无忧指尖微微抖,他张了张口,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净舟的衣袖,将那平整的青衫揉成一团。
“喂,看着我。”净舟扳过谢无忧的肩膀,逼着他看向自己。
见他依旧神志恍惚,净舟眉头紧锁,强行将他扶了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
“谢无忧!”
谢无忧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在晃,耳朵里还有那个声音的余音,断断续续地绕在耳边。
他右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碎青石,指节一寸寸收紧,那石头在他掌心碎成粉末,细屑夹着血从指缝里往下掉。
那点刺痛顺着掌心往上爬,脑子里的混乱才跟着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谢无忧慢慢坐直了些,他抖抖手,把手上的血和碎石粉甩开,笑道:“没事没事,中午没吃荤不经饿,腿一软就倒了,丢人了丢人了。”
净舟没接话,只低头盯着他那只正在往下滴血的右手。见那汉子还呆在原地,他便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青布,一把掰开谢无忧的手,把混着血肉的石粉拨干净,三两下扎了个漂亮的结。
“让你中午只吃半碗饭。”他叹了口气,“你在这别动。”
“我没事,”谢无忧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我有事想问问他。”
说罢,他慢悠悠地晃到那汉子跟前。
那男人被方才这一闹打断了情绪,哭声也止了,整个人冷静下来几分,却还是梗着脖子盯着他。
谢无忧蹲下身,郑重其事道:“大兄弟,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少来套近乎。”那男人咬牙,“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日子跑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谢无忧面不改色一指净舟:“给他找漠北神医。”
“放屁,漠北哪来的神医,这地方乱了近百年,这几年才勉强安生。哪个神医想不开,跑这鬼地方来?”
谢无忧啧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行,那我和你说实话,其实,我是来寻故人的。”
“我有一个朋友,叫谢无忧,他在长庆七年冬天死在朔方山。前两天他忽然给我托梦,哭天喊地地抱怨山里太冷,尸骨没人收,非要托我来带他回去。我就来这找找,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身后的净舟:“……”
说找自己的尸体到底还是太惊悚了,编排个朋友显得更合情理些。
那汉子闻言就是一愣:“他是玄戍军的人?”
谢无忧:“是啊,你认识吗?”
那男人将信将疑地撑着膝盖站起身,神情复杂道:“你当真不是官府派来的走狗?”
谢无忧:“我要是当官的,我跟你扯什么鬼神之说?”
那男人想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是杜婆也许知道,那一片的尸体,一半都是她收的。”
谢无忧回头看向净舟。
白天被那厉鬼一打断,险些忘了,杜婆确实说过。
她或许真见过自己的尸体。
第12章 太平
等两人挟着男人折返时,长风过岗,孤零零的矮坟前,人群已散了大半,只剩几个人还坐在那里。
杜婆不哭也不喊,就只是木然坐着,静静烧着黄表纸。
火光明灭,纸灰与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儿,被风卷得四处飘。
身后脚步声接近,杜婆猛地回过头来。等看清来人是谢无忧和净舟,她脸色顿时变了:“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想做什么?”
谢无忧没急着开口,只把那汉子往前一推。
那汉子踉跄了一下,忙帮着解释道:“杜婆,这两个人不是官府派来的,是来寻旧友的。说是那朋友七年前冬天死在了朔方山,前两日托了梦,哭诉尸骨未寒,非要他们寻过来。我想着七年前冬天,那不就是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那年嘛。”
把赫连人打回老家,难道说大齐赢了?
居然还真如阿顺所说,这仗打赢了?
他正想着,杜婆将信将疑地瞥了两人一眼,显然是不信。
谢无忧忙道:“阿婆,您今日说我身上穿的是死人衣服,您见过衣服的主人吗?”
杜婆那双浑浊的眼珠在谢无忧脸上打了个转,狐疑地皱起眉:“那衣服不是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说来您都不一定信,”谢无忧一指净舟,言之凿凿,“他上个月做了个梦,梦见我那朋友,醒来这件衣服就在他枕边了,你说这事怪也不怪?”
这话编得离谱,可杜婆竟没有反驳。
荒漠孤远,天高野阔,人命贱如草芥。世人抓不住浮世安稳,心寄亡者庇佑,才能得一点慰藉。
她多少还是有些犹豫,便抬头去看净舟,比起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一旁那位气度非凡的青年,显然看起来更靠谱些。
察觉到视线,净舟只好附和谢无忧的信口胡诌,道:“确实如此。”
杜婆沉默了良久:“你那件衣服,我确实见过。”
“在哪?”谢无忧神情一震。
“在朔方山的山坳口。那人,我记得很清楚。他的年纪和你们两个差不多,身高……”说着她抬头看了看,一指谢无忧,“和你一般高。”
“那里满地都是尸体,唯独他穿得和旁人不一样,他身上没披甲胄,就穿了一件也不是军中制式的棉衣,被血浸得看不出原色了。我一开始当他是赫连人,可翻过来一看,倒是汉人长相。他死在山口,四周横七竖八叠着的,全是被削首断肢的赫连人,那场面瞧着,倒像都是他一个人杀的。”
她抬起头,定定看着两人:“你们当真是他朋友?”
谢无忧直接略过了死状,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倒像都是他一个人杀的”。他闻言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抬眼去瞥净舟,用口型悄悄比划:我真厉害。
净舟瞪了他一眼,不想理他这股没正形的劲儿,转而对杜婆道:“我们是在找他,杜婆知道他埋在哪里吗?”
“归云村往南五十里,顺着官道一直走,在朔方山山坳口前头。如今大齐在那儿设了驿站传递军报,他就埋在驿站后头的山坡上。我给他立了块牌子,远远就能看见。只是……”
她皱起布满褶皱的眉头,有些不解地看向谢无忧:“只是我亲手把那人埋了的,入土为安了这么些年,又怎么会尸骨未寒呢?”
谢无忧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他总不能告诉杜婆,刚才都是他瞎掰的,而那个死在山坳口的人,此刻正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当年的死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