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月色里,谢无忧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酒足饭饱,月色正好,刨尸趁早。”
==========作者有话说:==========
滴滴,第一段回忆正在接近中
第13章 朔方山
两人在苍茫荒野中走走停停,夜色褪去,可四周依旧荒凉得见不到半个人影,更别提杜婆口中的驿站。直到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微光,路边的景色才勉强在薄雾中现了形。
谢无忧本还闲闲晃着,忽然停住脚步,往路边一蹲。
“这儿有块牌子。”
那木牌粗陋得很,一截旧木板插在泥里,风雨打久了,颜色发黑,边角烂得参差不齐,孤零零立在道旁。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顺着那牌子望过去。昏暗的天光缓缓铺开,越过官道,漫上荒坡。眼前山石嶙峋,坡面起伏不平,就在那一片灰褐之间,密密麻麻立着无数木牌,高的低的,歪的直的,一层挨着一层,往远处延去,没入薄雾里,看不见尽头。
谢无忧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牌子,该不会都埋着人吧。”
净舟点头:“我们怕是走进朔方山旧战场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前走,穿行在这些高低错落的木牌间。
山谷之中没有风,很静。空气沉沉压在身上,说不清楚是阴森,是可怖,抑或者只是悲伤。
“喂。”谢无忧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按你们地府功德簿的算法,这里的将士,生前手里都沾过人命,是不是死后都得去下地狱?”
“那自然不是,保家卫国而亡,本身便是功德。判官之中,十有八九都是战功卓著的将军。”
“那我呢。为什么我没有功德?”
他也死在战场之上,和这数万骸骨一样,曝尸荒野。
净舟摇摇头:“功德簿上这么写,一定有他的原因。也许找到尸体就能知道。”
谢无忧似真似假地问:“那你相信我是个好人吗?”
净舟指腹慢慢摩过拇指的侧面,淡淡开口:“我并无信或不信。我是判官,判官只看证据,不谈人心。”
谢无忧被这意料之中的回答哽了一下,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无情无义。”
说话之间,日头越过山脊,一束晨光倾泻下来。
谢无忧转头往山间一瞥,山野之间,晨光彻底铺满了整座山脊,金辉照在那万千错落的木牌上。
青山无言,处处埋忠骨。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撞进无尽灯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冷若深潭的眼,此刻却被满山的晨光映得柔了些。
净舟道:“走吧,证据自己会说话。”
天光已然大亮,晨雾在日光下消散,眼前的路渐渐清晰开阔起来。
两人又顺着路走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余光压低下来,远处地势起伏之间,才露出一角低矮的屋檐。
那屋舍搭得粗陋,后头的马棚里拴着两匹高头大马,毛色顺亮,一看就是能长途奔行的快马。
屋旁支着个茶摊,几张木桌油光发亮。一个包着头巾的老汉弓着腰往炉子里添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傍晚的风里飘散开来。
这大约就是杜婆所说的驿站了。
谢无忧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那老汉擦着桌子,远远见官道上来了人,立刻直起身来,手里的布帕一甩,声音热络:“二位走累了吧!天干地燥的,来坐坐,喝口茶润润喉!”
谢无忧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净舟:“坐会儿,走这半天嗓子都要冒烟了。”
老汉忙不迭地把人请进了茶铺。此时铺子里还散坐着几桌客,大多是些皮肤黝黑,赤着膀子的脚夫和驿差。
谢无忧大咧咧地往板凳上一坐,连灌了三大碗粗茶,又叫了许多吃食,才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那老汉拉了把凳子坐到一旁,眼珠子在那两人身上打转。那些常年奔波的伙夫商贩见得多了,可像这二位这般模样的,委实罕见。尤其是后头那位,虽穿了身粗布长衫,依旧是气度不凡。
“二位客官打哪儿来啊?”老汉眯着眼,试探着问道,“这长岭荒无人烟的,怎么跑这来了?”
谢无忧搂了一筷子酱牛肉:“老先生见多识广,不如你来猜猜。”
“你看着像是漠北人。”老汉打量了谢无忧一番,又转头看了看无尽灯,“这位嘛,我倒是一般不怎么能见着这么……这么……”
“这么俊俏的公子?”谢无忧笑道。
“是,”老汉搓着手上老茧,哈哈一笑,“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公子,这眉眼生的轻灵,瞧着不像漠北的,想来应该是南边来的。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谢无忧道:“我们哥俩喝完这口茶,打算进那朔方山里寻个人。”
“朔方山?”老汉原本还带着笑,闻言神情一凛,连连摆手,“你莫要说笑,这朔方山里哪有人。看样子,二位当真不是本地人,听小老儿一句劝,那地方可是万万去不得的,更何况这太阳眼看着就要落山了。”
净舟:“为何去不得?”
“哎哟,这都不知道还敢来啊。”说着,他凑到两人近前,压低声音道:“这朔方山里啊,闹鬼!”
闹鬼?
谢无忧来了兴趣,闹鬼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如今他最不怕的就是闹鬼了。
他将茶碗送到嘴边,问:“怎么个闹鬼法?”
老汉道:“这大山里,埋了十万人啊!”
“十万人?这么多?”
老汉摇摇头:“哎看来你年纪尚轻,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朔方山大战时,你怕还是个垂髫小儿。当年程牧仗着手握兵权,在漠北占山为王,意图谋反,大齐朝廷震怒发兵剿杀,就是此地。那一仗打得昏天黑地,十万反贼全给埋在了这朔方山下。你说这些本就是凶恶之人,死在一处,这阴气得有多重?一到日落西山,那石壁缝隙里就往外传鬼哭狼嚎的声音。你们啊,还好遇着我了,这要是自己跑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了。”
谢无忧呛了一口:“谋反?”
“你们连这事儿都不知道?”老汉觉得不可思议。
谢无忧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当初朝廷正和赫连议和,和亲文书都快定下了,这仗本该停了。”老汉压低声音,“偏偏就在那时候,程牧违了回朝的圣旨,私自带玄戍军偷袭朔方山。他哪是为大齐,不过是怕战事一停,手里的兵权被收走。就这么个东西!”
老汉说得唾沫横飞,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也正是这一仗,把赫连人彻底逼翻脸。还好现在大齐骑兵今非昔比,马壮甲利,这八年来赫连人每次来犯都没占到便宜,不然咱漠北百姓有的苦头吃了。你说他这拥兵自重,要不是安阳侯将他围死在朔方山,估计等站稳脚跟,立刻就要打回京城去,到时候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哦。这种狼子野心的畜生,死了真是老天有眼。”
原来如此,难怪归云村的人祭拜程牧要鬼鬼祟祟,开口就问他们是不是官府的人,程牧顶着谋反的罪名,这种事要是叫人知道,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谢无忧愣愣点头。
可不对啊,既然如此,杜婆为何还要祭他?十万玄戍军因他意图谋反而死,杜玮也在其中,她不恨他,反而立了碑,烧了纸。
这是什么道理?
谢无忧反复思索,也没想清楚个一二三来。
那老汉说到兴头上,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我不是漠北人,我南方来的,这是天下太平了我才来这谋生活,不过我听说啊,这一仗打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尤其是这朔方山,死了不知多少人,你看着这天都快黑了,我劝你呀,要么在此地住下,要么往南边去,千万别进山!”
谢无忧扭头去看净舟,只见净舟从怀里拿出几个铜板,扣在桌上道:“多谢老伯指点,那我们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