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20)

2026-09-25

  “哎!这就走啦?”

  谢无忧见净舟起身,忙不迭地将最后几口肉胡乱塞进嘴里,又抻着脖子灌下剩下的半碗茶水,抹了一把嘴,赶紧追了上去。

  “真走啊?就算有鬼不是有你在吗,有什么鬼是你震不住的?”

  净舟哼道:“你倒是信任我。”

  “那是,我这命都捏在你手里,不信你信谁?”谢无忧嘴快,顺杆爬的本事也是一流,话锋一转,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怜我这一片赤诚,某些人到现在也不信我是个好人,真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啊……”

  “没有不信。”净舟看他一眼,“与其在这多说废话,不如早些进山去。”

  “你要进山?”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净舟已经一折身,绕到驿站后头,顺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往朔方山里去了。

  “诶,等等我!”谢无忧快步上前跟在净舟身后,脑子里还转着方才老汉说的话,“你说程牧谋反了,归云村为什么还要祭拜他?”

  前头传来一声:“不知道。”

  “也是,问你也是白问。”谢无忧撩开一把杂草,“人家老汉阅人无数,他都说你是江南大户人家的俊俏公子,这些弯弯绕肯定不能知道。”

  两人顺着嶙峋的乱石一路而上,从这往下看去,驿站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淹没在暮色里。

  而前方,就是朔方山的山坳口。

  塞外苦寒,长岭横贯漠北,如一道铁闸横在那里。往东南,是平坦的漠川九州,往西,是无边的塞外草场。

  长岭群山之间,唯有朔方山的山谷这一线可通。

  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要么据山川天险,要么扼往来要道,而朔方山二者兼备。

  此处山谷地势低洼,四面群山环抱,高峰层叠,将这一方谷地死死围住。寻常林木无法在贫瘠的石缝中扎根,漫山遍野只有风化了千年的灰褐色巨石。

  而山谷之间只有几十丈宽,前后山口一旦被掐住,任是万夫不当之勇,也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天色暗沉,寒鸦忽然惊起,从崖间掠过,拖出一声长鸣。声音在谷中来回撞着,回音一层叠一层,久久不散。

  净舟望向山里,皱眉道,“倒是地势险要。”

  谢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如果我是敌军将领,就在这两座山上埋伏几千人马,再把这山坳口堵死,任你有千军万马,进了这山口,也只能是有去无回。这么看,能死这么多人,倒也不奇怪。”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被远处的群山吞噬,山谷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尖锐的啸叫,到真似鬼哭狼嚎一般。

  谢无忧大咧咧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喂,这地方,不会真有鬼吧。”

  “说不定。”

  “要真一会儿出来一群,你能不能保护我?”

  净舟淡淡道,“你那点本事,还用我护?”

  谢无忧嘿嘿一笑,“那自然是比不上无尽灯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风从山坳里灌出来,越往深处,天色越低。

  净舟慢慢停下脚步,抬手往前一指:“你看那儿。”

  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线光卡在山坳边缘,将灭未灭。那点余光擦过一处斜坡,在乱石与荒冢之间,映出一根孤零零立着的长杆。在那线即将散去的光里,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隔着漫长的山道与岁月,谢无忧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瞬间消散。

  直觉告诉他,就是这儿了。

  他的终点,他的坟茔。

  没有人比他更想弄清楚,自己从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好人吗?他真的十恶不赦吗?

  这个答案,或许就埋在那根枯败的长杆之下。

  他心脏狂跳,刚往前迈了一步,手腕忽然一紧。

  谢无忧低头,只见净舟扣着他的手。

  “谢无忧,”净舟盯着他,“你死在这里已经八年了,下面……未必还剩完整尸身。”

  暮色压下来,四周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一声鸦啼。

  “你想清楚。”

  谢无忧难得思考了片刻,道:“大判官,要是我真是那极凶之类,你会送我一程吗?那阿鼻地狱听着属实恐怖,一个人去有点害怕。”

  净舟蹙着眉,没有回答。

  山风掠过荒坡,吹得碎石轻响。

  “放心。”谢无忧轻笑着,反手一点点掰开了净舟的手,“都走到这了,老子还能怕见一堆骨头架子?我连死都死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他站定在那根高耸的杆子前,单手发力,一把将其从土里拔起,随手扔在一旁。接着蹲下身,双手探进碎石间,一块一块地往外扒。

  净舟沉默地走到他身侧蹲下,道:“我帮你。”

  碎石不过覆着薄薄一层。最上面的灰岩被掀开,一抹惨白的颜色猝然撞入眼帘。

  谢无忧只觉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仿佛回到了,荒芜的雪原。

  ==========作者有话说:==========

  前方即将开启短暂回忆杀

 

 

第14章 回忆

  谢无忧的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他突然想起,长庆七年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大齐定都金陵,一路北上的玄戍军,大多是吃着稻米,听着吴侬软语长大的。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凶的白色,也不过是漫天柳絮,又或是一场落地即化的残雪。

  可漠北的冬,却是个会吃人的怪物。

  自那年九月起,这片荒原就被霜刀割开了口子,从此大雪经月不息。

  正午的日头应当正盛,可在那铺天盖地的暴雪之下,天色都暗了几分,营地里巡逻兵的脚步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交班了,没什么异常。”

  “再过一刻钟怕是要起大风,楼岗上的都把眼珠子抠出来盯紧点。”

  两支小队错身而过,甲胄声渐渐远去。

  就在那短暂的空隙里,一道身影贴着营帐掠出。

  谢无忧压低身形,避开所有视线死角,在错落的帐子间轻巧穿梭。直到靠近一处偏僻的营帐,他才收住脚步。

  他余光飞快扫过周遭,确认四下无人,才将手指弯成圈抵在唇边,送出几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

  没过多久,那厚重的毡帘挑开一个角,一个小脑袋先探了出来。

  那小鬼眉目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他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猫着腰钻出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正紧巴巴地朝四周打量。

  小鬼转了半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正纳闷呢,一颗小石子从上方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他的脑门上。

  小孩吃痛,一把捂住额头,立刻抬头去看。

  谢无忧正懒洋洋地蹲在营帐顶上,笑得眉眼弯弯,他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腓腓。”

  “说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腓腓!我有名有姓,我叫叶平笙——”

  说着叶平笙气鼓鼓地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谢无忧头上扔过去。

  谢无忧抬手,两指一夹,稳稳地将那石子夹在了指缝间。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大步上前,一把捂住了那张还在碎碎念的小嘴。

  他低声道:“嘘!小祖宗,小声点,你再这么大嗓门,真想把巡逻队招来请咱俩喝军棍茶啊?”

  叶平笙挣扎着掰开那只热乎乎的大手,气喘吁吁地瞪着他:“谢无忧!你这回又找我干什么?”

  “直呼大名,真不礼貌,”谢无忧蹲下身,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个毛栗子,语气慢悠悠的,“我问你,你几天没吃肉了?”

  叶平笙捂着再度受伤的额头,想了想,小声道:“……十多天了吧。”

  “这不就对了。”谢无忧松开手,顺势在他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你看看哥哥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十天不见肉,像话吗?走,跟我去打点野味,给大家开开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