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该感激我!”谢无忧转头瞪他,“再说了,他最后不还是谋反了吗?谋反是大罪,大逆不道。这些人还供他,就不怕被连坐砍了脑袋?你也真是,被他害死了还替他说话。”
那面具下的脸是他的,那些血是他流的,漠川九州的每一寸土,都是他谢无忧一刀一枪砍回来的。可如今,他这个真正的将军,无人知晓,这功德是程牧的,名声是程牧的,哪怕死后最后这口香火,也该是祭给程牧的。
他站在那里,心里憋着股气。
姜元被他瞪地倒退两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好了,别欺负他一个意识不清的冤魂。”净舟在谢无忧肩头轻轻一拍,“该是你的,都会是你的。行了,别看了,走,吃扣肉去。”
这一拍下去,气散得倒是快。
谢无忧这人,也不知是没心没肺还是真的通透,前一刻还凶神恶煞地为自己鸣不平,一听有肉吃,立马眼角眉梢都挑了起来。
“扣肉?刚才那家吗?”
“哎哟,”他拖着调子感叹了一声,“我们无尽灯大人真是活菩萨,瞧瞧这气度,这心襟。不仅生得一副惊世骇俗的好皮囊,连这出手的阔绰劲儿,也是教全天下的男人都羞愤欲死。”
净舟猛地停下脚步,侧过脸来,冷冷丢下一句:“闭嘴。”
谢无忧笑得愈发灿烂,做出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脚下三两步跟上净舟的步子,一前一后,往酒楼上去。
明知道那是人家的私房钱,谢无忧下起手来半点不带客气的。
菜单一展开,指尖一路往下点,什么扣肉肘子烧鸭熏鱼,统统来了一遍,点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毫不心虚。要不是净舟淡淡扫了他一眼,他差点顺手再添一壶桂花酿。
伙计一看就是来了大主顾,笑得合不拢嘴,菜上得飞快。
谢无忧这下可半点没客气,端起碗就开造,风卷残云,吃得那叫一个忘我。
净舟坐在对面,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矜贵模样。
谢无忧嚼着块酱牛肉,顺手给旁边空处夹了一筷子,冲姜元挑眉:“来,你也整一口?”
“他是魂,不是人。”净舟手腕微动,筷子斜斜一挑,将他的筷子挡了回去。“有旁人看着,别胡来。”
“魂怎么了,我和姜元说不定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讲究的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话没说完,谢无忧嘿嘿一笑,他冷不丁伸手一探,直取姜元怀里,“诶,话说回来,你那封当宝贝供着的信,到底谁写给你的,给我瞧瞧?”
姜元猛地一缩,从饭桌旁一下子蹦出三尺远。阴风平地而起,扫得桌上的汤碗哐当作响,险些翻了一桌。
谢无忧赶紧伸手扶稳汤碗,看着姜元那副一脸警惕的模样,忍不住乐了,“还害羞了,不就是情书吗?跟我讲讲呗。虽说你现在是没机会了,说不定哪天人姑娘也死了,你们还能在奈何桥头续个前缘呢?”
净舟在桌下踹了他一脚,“你可真会说话。”
谢无忧一摆手,“哎,人都是要死的嘛。姜元你这愣头愣脑的模样,要不我指点你两招?教教你怎么讨姑娘欢心?”
净舟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你很有经验?”
“那还用说。”谢无忧一挑眉,顺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拨,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浪荡相,“就我这长相,这身板,当年在漠北,那得是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
他这刚说到一半,街上就传来一阵嘈杂。
谢无忧本还要接着往下吹,话音却顿了一下,耳朵往外偏了偏,那嘈杂声中夹着几声骂骂咧咧的喝喊。
他抬头与净舟对视了一眼,随即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楼边,反手一撑窗沿,探头往下看去。
只见楼下人群哗地一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街道转眼空了大半。
一队人从街口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打头的壮汉歪戴草帽斜着眼,满脸横肉。前头四匹高头大马开道,马背上的人挥着油亮的皮鞭,边走边骂:“滚开!都给爷闪开!”
而在这闹哄哄乱糟糟的人墙后头,竟由几个人抬着一个极为古怪的物什。
那是一张不伦不类的方桌,四只桌腿滑稽地朝天翘着,四周被粗糙的厚布密密实实地围了一圈,乍一看去,倒像是个临时拼凑的蹩脚土轿。这模样古怪得很,下头的人瞧不出名堂,可谢无忧站在高处,一眼便看穿了那帘子之中的猫腻。
那“轿子”里头,竟然蜷缩着一个弱质纤纤的姑娘,从上头看下去,看不清神情。
谢无忧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伙人已经拐进巷口,转眼不见了。
正这时,伙计端着梅菜扣肉上来。
谢无忧心头一动,叫住了他,指指街口:“哎,这位小哥,打听个新鲜事。刚才我看见有人用八仙桌抬了个姑娘,往东边去了。怎么你们这儿成亲,不用轿子?”
伙计脸色一变,连忙摆手:“这事儿您二位别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无忧一听这话中有话,一伸手把伙计拉了回来,道:“你跟我说说呗,我这人好奇心重,就随便听听,解个闷儿而已,也从来不当真。”
他说着看了一眼对面的净舟,又笑着补了一句:“那位爷兜里金子多,你要是把他讲高兴了,一会多给辛苦钱。”
那伙计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见净舟气度不凡,他四下一打量,周遭也无人注意,这才鬼鬼祟祟地凑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既然二位非要问,那小的就多嘴一句。刚才那伙人啊,都是梁兆雄的人。”
谢无忧:“梁兆雄?”
“安阳侯梁兆雄,二位不认识?那是大齐玄戍军的大将军,漠川九州的土皇帝!”
谢无忧听罢一皱眉。
玄戍军不是程家的吗?什么时候姓梁了?
第19章 智取
伙计见他们当真不知道,索性叹了口气,这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了。
“那梁兆雄是玄戍军主将,他爹是当今宰相梁文远,他姑姑是皇太后梁氏,现在半个大齐都是他们梁家的,在这儿,谁敢惹他们?今儿这是看上了镇西老宋家的姑娘宋婉乔,想娶,人家不肯,就直接抢。人被抬走了,能不能活过明天都难说。所以我才不愿提,说了也不过是白白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谢无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筷子在指间发出一声细响。
那一连串显赫的名头落进耳里,他只轻轻扯了下嘴角。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外头那一片狼藉的街道上,心底浮现出玄戍军那面曾经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
不管程牧与他之间如何,背叛也好,谋反也罢,至少从百姓至今仍肯祭拜来看,玄戍军曾经受人敬仰,并非虚言。
可如今程牧已死,玄戍军的主将怎么竟成了这副模样?
谢无忧听得心头冒火,面上却没显露分毫。直到那伙计走远了,他才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那伙人应该还没走远。要不,我们跟上去看看?”
净舟慢条斯理地搁下竹筷:“你要英雄救美?”
谢无忧一摆手:“我可不是无事生非啊,刚才那伙计说了,梁兆雄是现在的玄戍军主将,他那说不定有叶平笙的消息,这么要紧的线索,怎么能错过?”
净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隔着袅袅水汽看着他。
谢无忧冲他一笑:“再说这去都去了,凭你我的身手,救个姑娘而已,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
“就凭你还想救人?”净舟哼笑一声,“别忘了,你自己是个鬼,你现在在人间干涉他人因果,是要扣功德的。”
谢无忧咧嘴一笑:“我功德都挂零了,还能怕他再扣?你放心,肯定不让你动手。功德要扣也全扣我头上,到时候回去就说是我非要干的。”
净舟盯着他没说话。
谢无忧:“你同意了?”
净舟:“你倒是赶紧吃啊,别一会赶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