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笙皱着眉,盯着他,问:“谢无忧当真死了?”
“死了。”
“死在哪了?”
“朔方山。”
“你怎么知道他死在朔方山?”
谢无忧刚要回答,叶平笙突然松开了手,苦笑道:“算了,他一定是死了,不然……”
谢无忧:“不然什么?”
叶平笙轻笑一声:“不然他不会不去救程将军。”
谢无忧一愣,他会去救程牧?
净舟的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叶平笙供述那镇远侯程牧庸碌无能,靠着谢无忧打下战功,谢无忧是影子,是弃子。作为一个弃子,恨还来不及呢,他有什么一定去救程牧的理由?
他正困惑着,卢峰的声音已从不远处传来:“将军!这边有个活口!”
卢峰快步赶来,手里拎着个人,那人嘴被堵得严严实实,挣扎得厉害。卢峰道:“其他的被抓住就服毒了,这个慢了一步,被我堵了嘴,毒药也搜出来了。”
那士兵方才跟着同僚一起吞毒时,想必也是热血上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可这会儿求死不成,被按在泥地里,虚张声势的勇气散了精光,整个人不住地哆嗦。
叶平笙抬手示意,卢峰把他嘴里的东西扯了出来。
他手里的长剑尚带余温,剑尖平平递出,抵在那人下颚,将他的头一点点挑起。
“你们的头是谁?有多少人?在这埋伏谁?”
那人猛地扭过头去,梗着脖子不发一语。
叶平笙笑了一下,抬手掰回他的脸,语气不急不恼:“不说也行。”
剑尖微移,贴着他的颈侧滑了滑。
“我这剑快,把你片成肉片,从脚趾尖一点点往上剐。片得你浑身是血,却偏让你这口气绝不了。把你留在这林子里,熬上十天半月,再咽气,你说好不好?”
谢无忧立在一旁,眼底闪过一阵错愕。
这小子审讯手段有点东西啊。
在记忆里的叶平笙,总是个乖小孩,安静地跟在身边,叫一声应一声,做事不声不响。可眼前这人,说起狠话来风轻云淡,叫人脊背发寒。
那赫连兵显然被吓住了,张大嘴急促地抽气。
“说!”
叶平笙手腕一沉,剑尖扎进对方大腿一寸。他没拔剑,而是掐着剑柄,在那皮肉里慢腾腾地搅动。
“我说,我说!”那人彻底崩溃,嗓子里挤出杀猪般的嚎叫,“一共千余人……是黑水狼王亲率的精锐!为的是……为的是在这儿伏杀玄戍军副都尉,叶平笙!”
叶平笙听见自己的名字,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冷笑一声:“倒是新鲜。两军对垒,你们放着玄戍军的统帅梁兆雄不杀,这么大费周章来杀个副的?倒当真是看得起我。耶毕人呢?”
“在南边的山头。”
“你们在檀州动手了?”
“檀州的事我不知道。”
叶平笙眼神骤冷,剑尖从大腿里拔出来,手腕一送,剑尖直逼那人眼珠,停在一寸之外。
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腥臊恶臭弥漫开来,他闭着眼歇斯底里地嘶吼:“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我真不知道啊——!”
叶平笙收剑入鞘,语气干脆利落:“走。下山,去找耶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一下,大部队当即调头。
谢无忧跟在叶平笙身旁,凑上去道:“叶将军这手段跟谁学的?教你这招的人真是缺了大德了。我没算错的话你今年刚及冠吧,年纪轻轻这么狠,小心找不到媳妇。”
叶平笙咬牙道:“去问你那早死的堂兄,是够缺德的。”
谢无忧愣了一下。
他教的?他这么善良机敏的人,还会教这种东西?
不能吧?
他晃了晃脑袋,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众人已经下了山。远远地,就见山谷中净舟负手而立,身后跟着一队将士,脚边捆着一个人。
卢峰眼尖,大喊一声:“那不是耶毕吗?”
谢无忧循声望去,视线穿过重重兵甲,落在那个被称为黑水狼王的男人身上。
那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散着一头乱发,脸颊凹陷,双眼布满血丝,颇不服气地被人按在地上跪着。
谢无忧盯着他看了半天,虽然他已经不记得耶毕长什么样了,但隐约觉得应该见过,也觉得他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八年了,是老了。
叶平笙走上前,半蹲在耶毕面前,笑道:“老朋友,一别经年,好久不见。”
耶毕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好久不见,送你一份大礼。”
叶平笙点头:“能把你抓住,确实是份大礼。”
“呵……”耶毕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不,不是这份。”
叶平笙眉心猛地一拧,反手揪住耶毕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厉声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耶毕半眯起眼,目光越过叶平笙的肩膀,望向天边斜挂的太阳。
“再等等……”他呢喃着,“不用太久,算算时辰……大约……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远方檀州方向的林海尽头,飞鸟忽然成片惊起,黑压压地冲上天际。紧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顺着山谷滚了过来,地面随之微微震动。
即使没有记忆,谢无忧也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了,是火药。
大量的火药,在同一时间,爆炸了。
山谷间的鸟鸣乱作一团,凄厉得像是无数双尖锐的手,抓挠着人的耳膜。
耶毕的笑声却越发放肆,他朗声道:“军营里动你是不容易,只能碰碰运气。可檀州城里就一个武安侯府,要找裴朔,那可太容易了。叶将军,当年你看着程牧死在你面前,如今又要看着裴朔化成灰烬,你说,这算不算一份大礼啊?”
叶平笙双目赤红,猛地上前,一把掐住了耶毕的脖子:“你——”
耶毕仍在笑,笑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喘不上气,只睁着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叶平笙!”
净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中他的激,先去檀州。”
叶平笙浑身一震,他抬头看着净舟,如梦初醒地松开手,抹了一把眼角,随后转过身嘱咐道:“卢峰!回去送信,让贺钊立刻带一万兵来!剩下的人跟我走!”
说完他翻身上马,直奔檀州。
身后众人立刻跟上,马蹄声接连响起,一下一下敲进山谷深处,很快拉成一线。
净舟刚要去追,一回头却傻了眼。
方才还在山谷中的那匹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影了。没受过训的马到底是野性子,哪知道什么原地等候,撒开蹄子就跑了个干净。
反倒是谢无忧那匹,此刻竟真还在树下等着,只是不耐烦地撂了下蹄子,从鼻腔哼出一股闷气。
谢无忧长腿一跨,翻身上马。他勒转马头,掠到净舟身侧,伸出左手,“上来吧。”
净舟迟疑了片刻。
谢无忧眼尾一挑,心想不会是因为刚才碰了一下手吧,这种时候,哪有功夫磨叽。
他俯身探手,直接拉过净舟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了上来。
净舟借力跃起,身形一轻,稳稳落在他身后。
“坐稳了!”
谢无忧低喝一声,双腿狠劲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吃痛,登时四蹄腾空,几乎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他骑马向来野得很,又急又猛。马背剧烈起伏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身后人身形一晃,下一瞬,一双微凉的手仓促攀上了他的肩。
可单凭指尖那点力气根本挂不住。谢无忧甚至能觉出身后的人像个飘摇的纸鸢,被扯得东倒西歪。
他右手松开马鬃,反手扣住净舟手腕,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拽,后背顿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没等对方反应,谢无忧已抓着那只手往自己腰上一环,又顺势抓过另一只,一并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