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我。”
身后那人明显僵了一瞬。
风声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一切。谢无忧却还是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按在他腰侧的手先是绷紧,继而一点点放松下来,净舟的手臂终于环上来,呼吸贴着他的后颈。
“净舟,”他低声开口,“我想问你件事。”
身后的人:“嗯。”
“册子上记的那些事,叶平笙当真是那么说的吗?”
那双按在他腰间的手轻轻一颤。
“为什么这么问?”
“叶平笙说,如果谢无忧活着,他不会不去救程牧,为什么?”
身后的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马蹄踏碎落叶,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无忧以为得不到答案时,才听见净舟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因为你是个好人。”
第29章 救火
远处檀州城,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北方向,赫连人的兵马不知何时蜂拥而至, 密密匝匝铺开,刀枪如林, 少说也有数千之众。叶平笙手里就这百余轻骑, 这时候硬冲北门是找死。
“绕道, 从南门进!”叶平笙高喊一句。
众人直扑城南。
城南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守军奔走呼喊, 正慌乱间,就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沉沉压过满城的喧嚣。
等看清是玄戍军甲胄,满城楼的兵卒登时喜出望外, 就差没当场哭出来。
城门大开, 叶平笙纵马冲进去,他吩咐手下道:“留二十人守南门,其余人跟我去北门,贺钊来之前都给我顶住。”
谢无忧和净舟刚准备跟上, 叶平笙却勒住缰绳,战马长嘶立起。
他眼睛微红,嗓音嘶哑:“二位……能帮我个忙吗。”
谢无忧:“说。”
“玄戍军必须去北门守城,”他望着城中翻涌的烟火,语调中带了一丝哽咽, “我分不出人手了, 城中百姓, 还有武安侯府……还要仰仗二位。”
谢无忧一手拍上他肩头:“你放心。”
叶平笙喉结一动。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在这生死关头,他竟然会将这样重要的事, 交托给两个才结识不到一日的陌生人。
他深深看了谢无忧一眼,调转马头,冲进了北边的黑烟里。
谢无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净舟:“走吧,我们去救火,守城那小子肯定没问题。”
平日里宽敞的街巷,此刻满是人,远处火光冲天,浓烟翻滚而来,焦苦味呛进喉咙。
人群之间惊叫声四起。
“走水了!”
“快救火!”
谢无忧翻身下马,艰难地挤进人潮。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提着水桶往里冲,有人抱着锅碗瓢盆匆匆跑过,实在找不到容器的,索性拎着倒空的痰盂就上了。街上人挤人,不时有人被绊倒,低骂一声爬起来,又被后头的人流裹着往前推。
不远处,一个孩童被人群挤得踉跄,哭声断断续续,很快又淹进了四周的嘈杂里。
谢无忧站在人潮之中,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塞外一直都是这样的。
前朝倾覆之后,这片土地便再没真正回到汉人手中。中原动荡了百余年,漠川九州就在那些年岁里悄无声息地丢了。一直到大齐建国,天下称颂太平,可那些欢呼声,却从来传不到漠北来。安居乐业的中原人,大概很少会去想,关外的百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赫连人与汉人不同宗,也就不必讲什么情分。城池也好,村镇也罢,来时从不问缘由,走时能带走的便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便是,顺手再杀几个人,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最初那几年,大家还盼着,等中原局势稳定,总会有人想着赶走赫连人,拿回漠北。
可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记得太平是什么模样的人慢慢死光了,剩下的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低头服软,学会了给赫连人当牛做马。
谢无忧,就是在这样的漠北长大的。
从小到大,阿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在家呆着,别出去。”
可小孩子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外头什么都新鲜,追猫赶狗,翻石头看虫子,什么事都能盯上半天。
那天他还是没听话。
不过是在山里看见了一只兔子,灰扑扑的,蹿得飞快。他一路追,一路摔,在泥里滚了好几圈,终于把兔子按住了,怀里暖烘烘的。他想着带回去,阿妈大概就不会骂他乱跑了。
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沾过荤腥了,阿妈一定会高兴的。
回家的路上,挤满了人。
邻里三五成群站着,看着他。那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可他没多想,只觉得今天不知为何格外热闹。他手里还抓着兔子,一蹦一跳地往家跑。
都快到家门口了,隔壁奶奶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黑,他一个没抱住,兔子从怀里挣脱,蹿进了草丛。
他急了,挣开人就要去追。
可一转头,却看见自家院门大开,点点滴滴的血迹从门口一路拖进屋里,爬到床前。
他再也没有阿妈了。
隔壁奶奶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幸好你不在家,幸好你没事。”
可他却觉得,要是听了阿妈的话就好了。
一起死就好了。
“阿妈——”
人群里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原本抽抽噎噎的小女孩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谢无忧拨开人群,将那个呛声大哭的孩子抱了起来,低声问:“你阿妈呢?”
孩子啜泣着,话都说不清:“走……走散了。”
他将小女孩托到头顶,高声喊:“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没过一会,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冲了过来,一把将孩子接回怀里,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颤声道:“囡囡不怕,阿妈在这儿呢。”
她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又匆匆挤进人群。
谢无忧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一大一小,直至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他想,到底还是太平盛世好。哪怕只是为了让那些走丢的孩子,在满城惊惶的哭喊声里,还能有一个跌跌撞撞寻回阿妈怀抱的机会。
就在这一瞬走神间,有只手轻轻落在了他背上。
谢无忧回头,正对上净舟那双沉静的眼。
净舟像是要说什么。
谢无忧却已收起那点情绪,道:“走吧,先去裴府,救火要紧。”
话落,他借力跃上屋脊,顺着浓烟升起的方向掠了过去。
谢无忧原以为,这裴府哪怕不像安阳侯府那样雕栏画栋朱门绣户,再不济也该是个高门宅院。可等他赶到火场中心,却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处被火围住的院子位于檀州城西南角,只是个局促的三进小院,灰墙旧瓦,夹在一堆寻常民宅中,实在不起眼。
可也正因为四周挤得太紧,火一烧起来,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火舌顺着屋檐墙角一路窜开,转眼就把周围的房子一并拖进了火海,烧起来的房子能有上百间。
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百姓们哭喊推搡着,却只能在外围一桶一桶地往里泼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周围的房子火势压下去了四五成,但裴府正处在火势最凶的中心,四周民房接连坍塌,断墙碎梁横七竖八,把所有去路封得严严实实。热浪翻滚着扑面而来,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更别提进去救人了。
谢无忧眯起眼,只见百步外的断墙上,几个家兵打扮的人灰头土脸地蹲成一排,水桶在手里飞快传递,拼了命地往火里浇。
可还是,太远了。
“净舟,你能不能用个术法把火灭了?”
他刚要回头,忽然看见裴府滚滚浓烟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离得近了,谢无忧才看清,那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小孩满身满脸都是灰,肩上却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大人。那人身量高大,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