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火舌翻卷,小孩咬紧牙关,一步一挪,走得吃力,却始终没有松手。可还没走出几步,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猛地栽倒在地。背上的大人随之压下来,将他死死压在底下。
那小孩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掌撑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可尝试了好几次,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却始终没能把身上的人推开。
眼看火舌已顺着断梁烧到近前,谢无忧刚要朝前掠去,就听街上传来一声大喝:“谢无忧!接着!”
他低头看去,净舟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拖着两床粗布被子,显然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顺着被角往下淌。他抡臂一甩,湿被带着水声砸上屋脊。
谢无忧伸手接住,被子沉得往下一坠。他抖开湿被往身上一裹,再回头时,净舟已经到了他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屋脊,直接跳进了火里。
被火燎过的屋梁早就脆了。净舟刚掠过一段屋脊,脚下猛地一空,咔嚓一声,整条瓦脊塌了下去。
“净舟!”
谢无忧眼皮一跳,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净舟脚下失了支点。碎瓦翻落,人随之往下坠。
半空中,净舟扔掉了沉重的湿被,借着塌陷的力道顺势一翻,避开直落的方向。
他落地时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就地一滚,卸掉冲势。碎木瓦砾在身后接连坠下,砸得火星四溅,烟尘猛地腾起。
灰烟翻卷间,净舟微微一晃,脚下很快站稳了。他抬手挡在脸前,挥开扑面的烟灰。
“你怎么样?”
谢无忧已掠到近前,他左手抓住净舟的肩,将人往后一带,右手掀开了净舟被火星燎得斑驳的后襟。
衣袍翻起,精瘦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深浅交错的旧伤之上,又新添了一片红肿,渗着细密的血珠。
净舟浑身骤然一僵,有些仓皇地抓回了衣袍。
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抹紧张,别开视线道:“我没事,先救人。”
说着,净舟已快步走到庭院中央,俯身将那昏迷不醒的人一把扛了起来。
那人身量高大,衣衫被烟火燎得发黑,脸上焦痕斑驳,五官几乎看不清原样。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孩子趁机翻身爬起,用满是灰的小手胡乱抹了把脸。
“你抱孩子,这个我来。”
谢无忧伸手扣住那人的胳膊,把重量接了过去,转身将人背到自己背上。
那小孩急急道:“屋里头还有人,你先救他们,不用管我。”
这小子还挺不怕死。
谢无忧笑道:“放心,一个都落不下。”
说着净舟已将那孩子抱进怀里,两人半点不敢停,在断墙塌瓦间飞快穿行。火星劈啪乱溅,火舌几次贴着衣角扫过,焦味直往鼻子里钻。等终于冲出烟障,把那一大一小安置在街边空地上,立刻有大夫围了上来。
谢无忧刚松手,余光一扫,便见净舟连气都没缓,转身就要再往火里冲。
“站住!”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净舟的手腕,“你那床湿棉被都留在火场里了,现在空手进去不找死吗?你有这舍生取义的劲儿,不如现在就掐个诀使个术法,把这漫天的大火给灭了。”
净舟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开口。
谢无忧见状一愣,“不是吧?你真使不出术法了?那你还在这跟不要命了一样?”
他伸手拽住旁边一个提水的玄戍军士兵,直接把净舟的手腕塞进那人手里。
“他身上有伤,帮我盯着他,别让他乱跑。”
净舟指尖一紧,下意识就要抽手。
谢无忧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毫无预兆地俯身上前,手掌扣在他后颈,将人拉到近前。两人贴得极近,额头相抵,呼吸几乎撞在一起。
火光晃着眼,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
谢无忧盯着净舟的眼睛,沉声道:
“你就在这儿待着。有我在,只要是裴府里还喘气的,老子掘地三尺也给你救出来。如果需要,我会告诉你。不准乱跑!听见了没?”
==========作者有话说:==========
檀州城是恢复记忆前最后一个剧情点啦~
第30章 裴朔
火还在往上蹿。
谢无忧在火场里来回奔走, 烟气弥漫,他被熏得眼睛发涩,只能眯着看路。身上衣服早已被湿被洇透, 贴在身上又沉又热,呼吸之间, 喉咙里都是焦辣味。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进出过多少回了, 只知道他搜遍了边边角角, 确认没有一个活物被落下了, 这才转身往外撤。
脚刚跨过门槛,地面猛地一震。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热浪猛地推了上来。他被掀得踉跄一步,再回头时, 裴府已经在火光里塌了下去, 只剩翻滚的灰烬。
满城的喊声渐渐歇了,只剩一柱浓烟从废墟中升起,打着旋儿,慢慢散进天际。
谢无忧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了, 索性也不再硬撑,顾不得脚下是污水还是焦炭,就这么随便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两个灰扑扑的小团子。两只小狗被吓得不轻,小爪子死死扒着他的袖子, 鼻尖贴在他胸口, 一下一下地抖。
谢无忧垂着眼, 有一搭没一搭地, 用满是泥灰的手指挠了挠两个小家伙的下巴。
等他察觉有人走近时,净舟已经站在他跟前了。
谢无忧费劲地仰起头, 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都出来了,老子厉害吗?”
净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撩起衣摆屈膝蹲下,目光在谢无忧脸上停了停,从额角到眼底,一寸寸看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里,沉淀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波光。
“多谢。”
“谢什么?”谢无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拖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难怪阴间那些小鬼一听说要来人间出差,一个个都不情不愿。说起来,真该道谢的是我——”
话没说完,净舟忽然向前倾身,在迟疑了一瞬之后,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无忧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脑子里一瞬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心跳已经乱了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怀里两只毛团子被挤在两人胸膛之间,艰难地动了动。
谢无忧好半晌才抬起手,落在对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怎么了?我这不活着呢吗?”他低笑一声,嗓音被烟火熏过有些沙哑,“虽然我其实已经死了,也不能算活,但我这不没事嘛。”
对方没说话,温热的呼吸细细密密拂过他的颈侧。
谢无忧忍不住开口:“你再这么抱下去,我可要误会了。”
净舟:“误会什么?”
谢无忧:“误会你被老子的英雄壮举吸引了,从此一颗芳心暗许,心悦于我了。”
他说这话,其实是等着净舟开口骂他。这种时候,那大判官照例该说一句“滚”,或者立马冷脸走人。
可净舟没有反驳,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哼笑。
那笑声就落在他的耳根处,像是一根轻软的羽毛,挠得谢无忧半边身子都酥了一瞬。
随即,净舟撤了力道,站起身来。
谢无忧还没来得及细想方才那一下,眼前忽然一阵风似的掠过,刚被救出来的孩子拎着个有他半人高的水桶,急匆匆往外跑。
他眼疾手快地探出手,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小孩,用不着你帮忙,别乱跑。”
“说谁小孩儿呢!撒开!”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然一空。那孩子拎着水桶,一溜烟跑远了。
他跑到一名躺在地上的伤者旁,蹲下身,把水桶放稳,又捡起一把大勺。他手抖得厉害,却动作仔细,一勺一勺慢慢将井水浇在烧伤处,给伤口降温。
街巷间依旧人头攒动,有限的几个大夫根本不够用,到处是满身焦黑的伤患。
一片嘈杂中,远处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叶平笙勒住马绳,翻身跃下。
他一眼就看见谢无忧,此刻那人正没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低着头逗怀里的两个毛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