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44)

2026-09-25

  叶平笙三两步冲到跟前,问道:“怎么样了?”

  “放心,活着的都出来了。”谢无忧连眼皮都没抬,手指顺着狗毛。

  叶平笙盯着他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袍,问:“你呢,你怎么样?”

  “我能有什么事。”谢无忧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城呢?”

  “贺钊带着大军赶到了,剿灭城外那些赫连军只是时间问题。”

  叶平笙一转头,就看见了那个小孩,忙喊道:“裴述!你爹呢?”

  “阿爹今天去郊外巡视,不在府里,已经有人去找了。阿娘被烟呛了眼,但应该无大事。府里家丁仆役二十四人,死了十三个。有八人受伤,也都抬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轻轻磕在桶沿。

  “就是……就是,大哥为了救人,被坍下来的主梁砸了后背,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说到最后几个字,裴述那双大大的眼眶瞬间红了个透。他抬头看了眼天,又用力吸了口气,把眼泪吸了回去。

  叶平笙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将人揽进怀里。

  “不哭,阿述不哭,哥哥已经叫人去请全城最好的郎中,裴游他肯定没事。阿述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阿述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谢无忧正听着,忽然看见一旁白色身影一动。

  “你又要去哪?”他急急拉住了人。

  净舟:“去看看裴家大哥。”

  谢无忧嘟囔道:“这么积极,你认识人家嘛?都不知道在哪怎么看?”

  还没等他嚷完,净舟已经一头扎进人群里,顺着抬担架的人往前走了,谢无忧赶紧跟上。如果说潼关他多少还有点印象,檀州对他来说就是完全摸瞎,只能被人潮裹着走。

  恰在这时,城门方向几骑快马冲破烟尘奔来,为首一人四十多岁,盔甲未卸,满身风尘。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落地时没站住,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随手拽住路边一名百姓,低声急问了几句,听完后转身直奔医馆方向。

  谢无忧立即跟了上去。

  还没进医馆,一股血腥味先冲了出来,呛得人直想反胃。

  狭窄的堂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耳边全是哀嚎声。血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淌,脚下踩着,全是一片黏稠的暗红。

  不少人其实是在抬来的路上就没了气。医官们忙得顾不上清理,只能先救还在喘气的,那些尸身便被暂时放在一旁,和伤者挤在一起。

  那些死者只圆睁着一双眼睛,扩散的瞳孔里映着医馆里来回晃动的人影。

  方才城门口下马的那人一进门,就有人喊:“裴将军!少将军在这!”

  那人原来就是裴朔。

  谢无忧看着这位曾在大漠黄沙中横刀立马的将军,一身沉重的甲胄磕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那满地的血污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是认识裴朔的。

  长庆五年,赫连人一路南下。

  那一年,朝中老将凋零,新贵满座,议和退让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说大齐没有马也没有骑兵,一向打不过塞外的铁骑。

  可他们忘了,五十年前,大齐开国之初,国力未稳,中原连年征战,土地贫瘠不堪。那些他们口中打不过的蛮族,正是那时被一点一点打退关外的。

  那样的年月都能守住的地方,怎么到了太平盛世,反倒守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商量着要不要南渡的时候,边关传来一则消息,裴朔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守住了潼关。

  那时还几乎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不过是偏远边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城副将,官职微末到连上奏折的资格都没有。

  可潼关在,大齐就在。

  潼关在,就没有退让的理由。

  谢无忧第一次见到裴朔,是在潼关城外的焦土之上。

  那时裴朔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裴游。少年一身烟灰,脸脏得看不出原样,却遮不住眼底那股子锋利劲儿。援军刚到,他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一步踏前,气势汹汹地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潼关围城四十五天!四十五天!”

  “你们这些京里来的大爷,现在才到,是赶着来收尸的吗?”

  正说着,裴游一个箭步上前,借着那股初生牛犊的莽劲,趁谢无忧还在马上未及反应,猛地伸手,直抓他脸上的面具。

  “成天藏头露尾,装什么花架子?真当戴个鬼面具,你就是兰陵王再世了?”

  谢无忧完全没料到这一出,面具被扯得一偏。他仓促转身躲避,一手劈开少年的手,一手按住面具。

  幸好,没有露馅。

  还没等他发作,裴朔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不见怒色,却一个巴掌打在裴游脸上。他反手一扣,单手便绞住裴游还想再动的双手,膝盖一顶,生生将人按跪在地上。

  这个守城四十五天,脊梁从未弯过的将军,也随之跪了下来。

  “末将教子无方,逆子鲁莽。还请程将军看在逆子守城有功的份上,放他一马,莫要与他计较。”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这儿子,真是——”

  身后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

  面具下,谢无忧撇了下嘴,还是上前一步,把裴朔扶了起来。

  “哪的话,你儿子身手不错。”

  几年不见,裴游的身量又大了许多。

  方才在裴府的火场里,谢无忧把人甩上肩背时,就能感觉到这人身上尽是紧绷的筋肉,硬得硌手。那个当年莽莽撞撞的少年,不知何时已长成了个如山岭般壮硕的汉子。

  现在要是再正儿八经地跟他过上几招,还真保不齐会栽在他手里。

  可此刻,裴游却安静地躺在地上,满脸焦黑,眼睛半睁着。

  裴朔在他身旁蹲下,拉住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阿游,爹爹回来了。”

  只这一句,他眼眶便红了。

  一旁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着这一幕,眼中亦是不忍。低声宽慰道:“裴帅宽心,少将军底子厚,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脊背受到重击,以后如何,还得等少将军醒来之后看。”

  谢无忧站在旁边,脚下却忽然有些发虚。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与这人还有没有其他的过往,他对裴游的记忆,其实只剩下当年潼关城外那点零碎的印象。可就在这一刻,那零碎的片段竟像是生了根,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顺着四肢百骸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烫。

  这满屋子的药味与血气,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正撞上身后的人。

  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本想扯个笑脸打个哈哈,可话还没出口,人却愣在了原地。

  他这才看见,有什么顺着净舟的脸颊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没进衣襟里。

  净舟哭了。

  谢无忧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最见不得人哭了,扎得他一颗心瞬间兵荒马乱,什么都顾不得想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地凑近,乱七八糟地帮他擦着眼泪。

  净舟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勉强牵起嘴角,“没事,刚才被烟熏了眼。”说完便抬手抹了下眼角,“走吧,街上还有不少伤者,大夫忙不过来,我们再去看看。”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谢无忧下意识追了两步,刚要说“你先歇口气”,却一眼看见净舟后背的白衣已经被血浸开,颜色一块一块地晕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

  方才在火场里,这人摔过一次,当时只当是蹭伤,加上一路救人奔走,净舟一声不吭,没料到居然这么严重。

  他满心都是别人,却把自己落在了后头。

  “别走。”

  谢无忧伸手拉住他,没再给对方反应的空当,直接把人往外带。等出了医馆,他弯下身,将净舟背了起来。

  “干嘛?”净舟一愣。

  “你忘了,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