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记忆
谢无忧背着净舟, 避开了人群,一头扎进了一处僻静街巷。
此时人都去武安侯府帮忙了,长街空空荡荡, 唯余几点残阳斜斜地落在斑驳的砖墙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轻一重。
谢无忧寻了半天, 找到了一处城隍庙, 庙不大, 香灰散落在角落里, 风一吹就轻轻浮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今早叶平笙给的金创药,低头看了一眼, 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玩意儿,”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天用两回, 还真是够本了。”
他拧开瓶塞,指尖沾了点药粉,便低头去找那几处被火燎过的伤。
他刚掀起衣服一角,净舟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谢无忧头也没抬,“你后背看得见?还是手能拐过去?”
“我不习惯……”净舟的手指还扣在他腕上。
谢无忧被他这点执拗气笑了,他停住动作,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净舟脸上, 盯了片刻, 才慢悠悠开口:“大人若是不乐意, 我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我现在就去扯两根麻绳, 把你捆在这石柱子上,再一刀一刀把衣服剪开, 慢慢给你上药。”
“是乖乖上药,还是劳烦我跑这一趟?二选一,自己挑。”
他说完这话,就只是停在那里,等着。
净舟迟疑了片刻,才一点点松开。
谢无忧低下头,把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衫慢慢往上褪,尽量小心避开伤处。衣料离开肩背时,凉风从敞开的庙门口吹进来,净舟轻轻颤了一下。
谢无忧顺势把衣服拢到一旁,掌心已经落在他后腰。
那一片皮肉并不平整。
腰间横贯而过的旧疤起伏粗糙,谢无忧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收了些,只在伤痕边缘慢慢挪,避开最深的那一段。
“你是……怎么死的?你从前的事,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嗯,记不得了。”
“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好几道看着都没处理过。你从前是不是也总这样,受了伤也不说,然后让它自己放着?”
“不是。”
“你都不记得了,还不是呢,我看就是。”
“……”
“你这回来人间,尽受伤了。”谢无忧指尖沾了些金创药,掌心还带着温度。他将药一点点按上去,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抹开。
药粉触上去的那一瞬,净舟肩背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
“疼了就说,别忍着。”
“不疼。”
鬼才不疼。
他看着这满背的伤痕,这些伤口一看就从未被温柔对待过,大抵只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血水凝结成痂,又由着新肉在血痂下蛮横地长出来。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不可遏制地生长开来。
净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样的伤,是如何留下的?
他这样的人,从前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个人心疼他?怎么会忍心让他伤成这个样子呢?
要是他从前认识净舟就好了。
要是有人替他把伤口处理干净,仔细抹上药,低头吹一吹,这伤口也不至于结得这般冷硬孤苦。
想着,谢无忧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来,在那道刚抹过药的伤口旁,吹了一口气。那温湿的气息落在皮肤上,轻轻痒痒。
净舟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他一声不吭,只是那样静静地垂着头。
这份近乎默许的纵容,让谢无忧的胆子没来由地大了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那些旧疤旁,避开最狰狞的伤痕,只沿着边缘,一寸一寸地抚过去。他指腹带着薄茧,落下去却是温热的。每滑过一处,都会停一停,再低头吹一口气。
净舟的肩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避开。
谢无忧只是这样一处一处地来过,像是在替那些从未被认真对待的旧痛,补上一点迟到的安抚。
“净舟。”
“我们回去吧。”
两人同时开口。
谢无忧一愣,先开了口:“回哪儿?”
净舟:“回地府。”
“不再多呆几日了吗?”
净舟垂着眼:“事情已经明了,再待下去……”
只会横生枝节。
“好啊。”谢无忧仔细地帮净舟拢好衣襟,“你说,等咱们回了地府,靠我攒下的这点子功德,有没有可能也在阴司里谋个一官半职当当?”
净舟正整理着微乱的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不想去轮回转世?”
谢无忧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子口那抹快要沉入地底的残阳,半晌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辈子做人,过得着实窝囊,也没见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目光悄然转回到净舟脸上,藏着未宣之于口的贪恋,“要是能留在阴间,跟费有缺范有余一样当个差官,哪怕只是跑腿的,也挺好,我看那地府几个小鬼也是威风得很。”
“人家那叫范有缺和费有余。”
“差不多啦。”
“我这点功德,够不够?”
净舟低头思索了一下,“够的。”
说话间,城隍庙里陡然起了一阵风,檐下那几条褪色的红绸被吹得啪啪作响。
“哎哟哟,这老腰……”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从土地像底下的神龛里挤了出来,滚了半圈,才勉强站稳。
竟然是费有余!
他揉着腰晃晃悠悠地抬头,一眼对上谢无忧,整个人吓得浑身一抖,转身死死抱住庙里那根斑驳的朱漆柱子。随即目光却一转,瞥见了谢无忧身侧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净舟。
他立刻换上笑脸:“无尽灯大人!你们怎么在这?”
净舟淡淡道:“这话我倒想问你。”
“我……”胖阴差眼睛一瞟两人,咽了口唾沫,“这不是檀州城里出了事,人死太多了,管这片的无常忙不过来,临时抽调我来帮个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得很,便忙不迭地摆手:“既然大人在忙,那……那小的就不打扰了,我办完差事立刻走!!”
“不急。”净舟抬手一拦,“正好,此处事了,我们也打算动身回去,一道吧。”
费有余一听“一道”,脸都苦了。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老远指了指谢无忧,压低声音:“那谢无忧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净舟道,“不是恶鬼,是好人。”
费有余那双陷在肉褶里的眼睛猛地瞪大,在谢无忧脸上来回扫了好几圈。
谢无忧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大喇喇地晃过去,胳膊一伸,一下捞住费有余的脖子:“怎么,还是不信我?”
费有余被这一拽带得身子一矮,忙不迭堆起笑来:“信信信!哪敢不信,大人说是,那肯定就是!”
净舟看了一眼他俩这勾肩搭背的样子,一撩袍子,径直向外走去。
谢无忧就这么勾着费有余缀在后头,两人走得一步一晃,没多久便落了老远,净舟的背影早不见了。
费有余一边斜眼向前张望,一边缩着脖子往外蹭,想从那条胳膊底下钻出去。他刚往外挪出一点,谢无忧的手臂便猛地一收,把人又拽了回来。
“费哥,别走啊。”
费有余被这一声叫得脸上肥肉一颤,警惕地瞪他一眼:“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瞧费哥说的。”谢无忧一脸诚恳,“我这是打心底里觉着亲切。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费哥从前是做什么的?”
费有余狐疑地打量着他,可架不住谢无忧那表情实在诚恳,马屁又拍得精准,紧绷的神情才渐渐松了下来:“嘿,算你有眼力见儿。我乃三百年前巨贾费家第四代长子,本名费江天。那时候,长安城半数的布料生意都是我费家说了算,良田千顷,庄子多得我自己都没数清楚过,天天锦衣玉食的日子。”